狐报恩_写书想起来的事¶
……
纸飞机。
这一篇写的是书里的童年,写着写着,想起我小时候的纸飞机了。
我爸年轻的时候,当过大队的会计。家里有一摞一摞的旧账本——过了年,用完了,没用了,就堆在柜顶上,蒙着灰。那些账本,纸张是真好:厚实,挺括,不软不塌,页脚翻得卷了边,可纸面还是平平整整的。
我爸随手抽出几本,丢给我:“拿去玩吧。”我就一本一本拆了,叠纸飞机。
那种纸叠的飞机,飞起来是真漂亮。纸硬,折痕利索,机头压得实,翅膀展得开——手一扬,它“嗖”地一下蹿上去,在天上划一道长长的弧线,能飞过整个场院,落到对面的房顶上。我跟小伙伴们比,谁的飞机飞得远、飞得高、在天上待得久。我的纸好,总是赢。
赢是赢,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:飞机飞得再远,也是自己滑翔的,一会儿就落了。我就想,要是能给飞机装个动力,让它一直飞,不落下来,那该多好。
我试过。拿一根橡皮筋,从机头绷到机尾,想让它当“发动机”;又用纸折了几个小桨叶,安在机翼后头,想着风一吹,桨叶一转,飞机就自己往前走了。折腾了一个下午,往天上一扔——纸飞机沉甸甸地一头栽下来,摔在地上,折了翅膀。橡皮筋不行,桨叶也不行,我蹲在地上,看着那架摔坏的飞机,心里头不服气,可也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。
那会儿我就想,等长大了,一定要造一架自己能飞的纸飞机。
后来我长大了。慢慢就忘了这回事。
直到前些日子,在网上看见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夹子,往纸飞机肚子底下一夹,里头有电池,带着一个小螺旋桨,一开开关,“嗡嗡”地转起来,纸飞机就真的飞出去了。还有遥控,手机连着,想让它往哪儿飞,它就往哪儿飞。
我盯着那个小东西,看了好半天。
小时候想给纸飞机装动力,想了一整个夏天,没想出来。现在这东西,买一个,几块钱,夹上就能飞。那个蹲在场院里、为一架摔坏的纸飞机犯愁的小孩,要是知道后来有这种东西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
有些童年想做的事,等了几十年,才等到有人替我们做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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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青狗。
这一篇写的是书里那条青灰色的狗,写着写着,想起我小时候家里养的那条大青狗了。
我记事早。人家说,人记事,最早也就三四岁;我觉得我两岁多就有了记忆——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水看东西,可有些画面,清清楚楚。
头一个记住的,就是那条狗崽子。
那是家里刚抱回来的一只小狗崽,土狗,刚断奶,青灰灰的一小团,走路都摇摇晃晃的。农村老家,院子里有一间打米站——碾米用的。打米站招老鼠,墙根底下,蹲着几个大老鼠洞,又深又宽。
那条小狗崽子,对老鼠洞着了迷。它老往洞里钻——拱着拱着,头一低,就钻进去了。那洞弯弯绕绕,进去容易,出来难,它卡在里头,进退不得,就在洞里嗷嗷地叫。
然后,就是我。
那时候我小,也就是两岁多,可我能把它拽出来。我蹲在墙根,伸着两只小手,攥住它的后腿,一下一下地往外拽。拽出来,它满身是土,毛都炸着,可怜巴巴地看我一眼,过一会儿,又好了伤疤忘了疼,接着去钻下一个洞。
这小屁狗。
后来它一下长大了——不是那种小狗,是长得特别大的那种土狗。站在那儿,能到我腰那么高,村里人都说,这狗怎么长这么大个儿。
它听话,懂事。最懂事的是过年。
它怕放鞭炮。一到过年,满村的狗都炸了窝,汪汪地叫成一片,只有它不叫——它怕,怕到骨子里,可它不乱叫,也不乱跑,就卧在院子里,耷拉着耳朵,忍着。
更奇的是,一到过年那三天,它不吃东西。给它饺子——肉馅的饺子——它不吃,叼起来,埋了。埋土里,等三天过了,再刨出来吃。年年如此。
狗活到这个份上,就真的通人性了。
它跟我们一起生活了好多年——七八年,快成大狗,变成老狗了。
那年,我们村后头的土坡上,开了个砖厂。来了很多人干活,三班倒,白天黑夜不停。慢慢地,村里的狗越来越少。再后来,我们家的狗也丢了。后来听人说,砖厂那边的人,晚上出来偷狗,吃狗肉。砖厂周围,散落着狗骨头。
我到现在,也不知道它最后那几天,是怎么过的。
……
两只大黄猫。
这一篇写的是书里那两只虎——写着写着,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两只大黄猫了。
那是比大青狗再大一点的年纪,快上小学了。家里养了两只猫,黄毛,个头不小——那种猫,长得跟老虎一个形状,威风凛凛的,只是小了几号。
猫跟狗不一样。狗懂事,猫不懂事。
那两只大黄猫,调皮得很。家里不让它们出门,它们偏要跑出去。东北的冬天,家家户户把年货、冬储——肉、鱼——存在仓房里。那两只猫,最爱往仓房里钻,偷鱼吃,偷肉吃。打也打过,骂也骂过,关也关过,没用。猫这东西,你不让它干的事,它偏要干。
后来它们长大了,跑得更远,跑到别人家的仓房里偷东西。村里人老说丢东西,也不知道是不是它们干的——反正,后来这两只猫,就没了。
听大人说,可能是被人抓住,打死了。
它们活了两三岁。不长。
书里那两只虎,我是照它们的样子写的——调皮,不听管,爱偷仓子里的东西。写的时候我就想,要是它们能活到打完仗,多好。
……
栓柱。
这一篇写的是书里那个神射手——写着写着,想起我小时候的一个发小。他叫栓柱。
书里的“虎儿”,就是用他的名字。也不是故意的,写的时候,这个名字自己就蹦出来了。
我们两家,是前后院。我们村不大,十来户人家,家家都有孩子,一起玩的,十六七个、十八个孩子,都是小子。栓柱家有个姑娘,是他妹妹;他还有个妹妹,是跟我差不多大的丫头。
我和栓柱,关系最好。我们两个,是兄弟。
他上小学四年级那年,他们一家搬走了,搬到镇上。他走了以后,我特别想他,整天在家里作,跟我妈说,我也想上镇上去上学。其实我就是想去找他玩——那时候小,也说不清楚,就是觉得,他不在了,村子一下子空了一半。
后来我们家真的搬去镇上了。镇上大,光小学就有六个。我到了镇上,满世界找他,找不到。以前在农村,我考试从来不及格;到了镇上,没人玩了,我开始学习,每次考试都考第一。
五年级那年,我终于找到他了。一起玩了一年。他有个妹妹,跟我差不多大——我们仨,是一起长大的。
后来上了初中,不在一个学校,可周末还能去他家玩。上了高中,又在一个学校了——镇上高中少,就一个重点、一个普通,我们都考进了普通高中。
本来,这友情能一直维持下去。
后来,他母亲出了意外,去世了。他们一家搬走了,听说是搬去上海,还是北京。他姨姨跟我爸说的。我妈妈也没跟他姨要联系方式——就这样,断了联系。
这些年,我偶尔还会想起他。我还盼着,有生之年,能再见他一面。
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