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十四章

第十五章 救命
—— 白仙 ——

唐淑珍是第二年秋天回到家的。

她走的时候院里那棵老榆树刚发芽,回来的时候,榆钱早落尽了,树底下扫得干干净净。她把火儿交给二哥,背上的包袱还没解,就先往院墙根底下看了一眼。

那只碗还在。

碗是她走之前放在那儿的,粗陶的,豁了个小口。虎剌隔三差五给它添水,怕天旱,还往里压了块石头,免得被风刮跑。碗里现在有水,清清的,映着头顶一片天。

唐淑珍蹲下来,把那块石头挪开,重新打了一碗水,放回原处。

她直起腰,轻轻地叫了一声:“哎——”

没动静。

她笑了笑,也不多等。这些年她在外面走,见过了关外的山、辽西的松、闾山的云;见过了画符的疯道士、化鹤归来的老仙;吃了不少苦,也懂了不少事。可她一进这个院子,看见这只碗,心里那点东西就又软下来了。

天黑的时候,草棵子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。

一只刺猬钻了出来。它比唐淑珍走的时候大了些,圆滚滚的,一身灰褐色的刺。它走到院墙根下,看见那碗水,先是站住了,鼻子抽了两下,然后凑过去,喝了几口。喝完,它抬起头,往屋门口那边看了一眼。

唐淑珍正坐在门槛上,笑着看它。

刺猬没躲,慢吞吞地转过身,窸窸窣窣地钻回草丛里去了。

那是她见过的最安静的一只小东西。


这刺猬,是唐淑珍十岁那年救下的。

那年虎剌的一个叔伯在榛柴棵子里逮了它,说要熬刺猬油——刺猬肥,油能治烫伤,山里人稀罕。唐淑珍心软,缠着三哥去求情,到底把它放回了山里。

从那以后,院墙根底下就常有东西出现:一颗野梨,几粒山丁子,一小捧红红的五味子,有时是它不知从哪儿扒拉来的蘑菇。唐淑珍起初不知道是谁送的,直到有一天傍晚,她亲眼瞧见那刺猬背着颗果子走到墙根,把果子放下,再窸窸窣窣地走开。

她就在墙根底下放了一只碗,每天一碗清水。

这么些年,人长大了,刺猬也老了,可这一碗水,一直没断过。


可自打那天夜里它来喝了水,往后就再没露面。头两天,她没在意;到第五天晚上,她在墙根底下等到半夜,也没等来。

第六天,还是没有。

第七天夜里,唐淑珍坐在门槛上等了大半宿。草棵子里有动静——风过草地,蛐蛐叫,一只田鼠窜过去——可那窸窸窣窣的、圆滚滚的脚步声,没有来。

她把那碗水续了三回,到后来水都凉透了,碗面上落了一层叶屑。

她心里有点不安。可她也说不清在不安什么——一只刺猬,山里有的是。也许它搬了窝,也许它死了。山里的小东西,活一年是一年。

第八天,虎儿来找她。虎儿这一年十九,个子长了半头,说话还是那样,一开口就闷闷的。

“你那刺猬,”他站在院门口,停了停,“怕是让人逮了。”

唐淑珍手里的针停了。

“谁?”

“营子东头赵二。”虎儿说,“前两年从南边流过来的,没根没底。地不种,活不干,成天叼着根草在营子里晃。谁家丢了鸡,谁家少了粮,大差不差都是他。”

“他逮刺猬干什么?”

虎儿张了张嘴,没马上说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听人说……他说刺猬烤着香,能出不少油。”

唐淑珍站起来,针线掉在地上也没管。


那天夜里,她做了个梦。

梦里是一片很高的草。草叶齐着她的腰,风从远处过来,草浪一层一层地滚过去,滚到天边去了。

草丛里卧着一只刺猬。

那刺猬大得出奇,比一只狗还大。它一动不动地卧在那儿,一身的刺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,像是老林子里的石头,长了苔,又晒了几十年的太阳。它的鼻子微微动着,眼睛闭着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听什么。

唐淑珍站在它跟前,忽然不敢出声了。

过了一会儿,那刺猬慢慢睁开眼。

它的眼睛极亮——亮得不像一只牲畜的眼睛,里头是一种很沉、很静的东西,像一口井,深得看不到底。它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慢慢地,把身子往她这边挪了半尺。

唐淑珍听见一个声音。那声音很老,很慢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那声音听着粗哑,可不知怎么,又像是谁家上了年纪的老太太,盘腿坐在炕头上,跟你说话:

“我家的娃,让人逮了。”

唐淑珍一下子醒了。

外头天还黑着。她坐起来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屋里有风穿过窗纸的细响,一下,一下。

然后她觉得后颈一凉。

那凉不是风。那凉是从里头出来的——从脊背往上爬,爬到后颈,再漫到两边肩膀上。她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。可那不是害怕的意思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:像是有什么事压在心口,又闷又沉,压得她喘不上气,可压着压着,那股气忽然自己就踏实下来了,像一把攥紧的手松开了一点。

她下了炕,穿上鞋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穿鞋——手在动,腿也在动,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推着她走。

她推门出去的时候,天上刚有一线白。

她听见自己嘴里出来一个字,那声音很老,很慢,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:

“走。”


赵二家在营子东头,一间半塌的土房,篱笆是拿枯枝随便插的,掉了半边。院子里堆着烂柴、破筐、一口破了沿的水缸,缸底积着绿苔。

唐淑珍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天刚亮。她没有喊,也没有踢门。她只是站在那儿,隔着那半截篱笆,往院里看。

院子当间,放着一只笼子。

那笼子是柳条编的,编得粗糙,口上压着一块石头。笼子里头,团着一个小小的灰褐色东西——刺猬的刺立着,缩成一个球,缩得很紧很紧,像一个受了惊的拳头。

它一动不动。

唐淑珍往前走了一步,踩断了一根枯枝,咔的一声。

笼子里的刺猬忽然动了。

接着,它叫了。

那声音很细,很软,带着哭腔,一声接一声——

不像刺猬。

像小孩。

像谁家两三岁的孩子,在黑屋里头没人应声,一声一声地哭,哭得又怕又委屈。

唐淑珍站在那儿,脚底下有点发软。

屋门吱呀一声开了。赵二披着件破了领子的皮袄出来,头发乱着,眼睛还肿着。他一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,先是一愣,接着看见来人是个年轻女人,就把眼皮耷拉下去,哼了一声。

“干啥?”

唐淑珍没答他话。她的眼睛,看着那只笼子。

“那东西,我要。”她说。

赵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:“哟。唐括家的?你咋知道我这儿有刺猬?”他把手插进袖筒里,拖着嗓子说,“我拿它有用。我熬油。”

“你熬它做什么?”

“熬油卖钱呗。”赵二撇撇嘴,“再说了,刺猬烤着香。你没吃过吧?烤出来,搁点盐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

唐淑珍往前走了三步。她走得很慢,可那三步走得那样直,像是脚下根本没有那些烂柴、破筐、碎瓦。她走到笼子跟前,蹲下身,伸手就去搬那笼子上的石头。

赵二的脸忽然变了。

“哎——你干啥!”他抢上来,一把要推她的胳膊。

他的手伸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——就是不敢再往前。

他退了两步,站在院子里,看着唐淑珍,眼神一点一点变了。

唐淑珍没抬眼。她搬开石头,掀开笼子门。

那只刺猬在笼子里缩着,抖得厉害。唐淑珍的手伸进去——她后来想起那一刻,觉得自己那双手不像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稳得可怕,也暖得可怕。她把手掌轻轻贴在它那一片竖起来的刺上,像是不怕被扎。

那些刺忽然一点一点软下去了。

刺猬慢慢舒展开身子。她把它捧起来,兜在衣襟里。

赵二站在院当中,一句话没说出来。他的嘴动了动,脸上的神色很奇怪——不是气,也不是怕,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。到唐淑珍转身往院门口走的时候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小了半截:

“哎……你……你拿走吧。”

唐淑珍没回头。

赵二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后来邻居说,那天赵二在院里坐到日头上来,坐着坐着,忽然自己抹了一把脸。他后来也没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——这是后话。


回到院里,唐淑珍把刺猬放在墙根底下。

它在地上趴了一会儿,慢慢地,往草丛那边爬了两步。爬到一半,它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——黑豆似的小眼睛,湿漉漉的。

然后它钻进了草里。

唐淑珍蹲在墙根底下,蹲了很久。天一点一点亮起来,营子里有人赶着羊上山了,远远的有羊叫。她后颈上那股凉劲,一点一点退下去了。退到最后,她听见那个很老、很慢的声音,在她心里说了三个字:

“我留下了。”

唐淑珍愣了一下。她站起来,回屋,点了一炷香。

香插上的时候,她心里清楚,堂子里多了一位。她不知道他从哪儿来,也不知道他叫什么。她只记得梦里那片很高的草,和草丛里那只比狗还大、一身的刺泛着灰白光的老刺猬。

她朝香案那边磕了个头,低声问:“我该怎么称呼您?”

没声音。

她想了想,又磕了一个头。

“您要是没说的,”她说,“那我就叫您……守拙。”

香火晃了一下。

——她后来自己也想,这名字起得有点笨。可那天她心里想到的就是这两个字:一只刺猬,不争不抢,缩成一团,守着自己那点笨。它在院墙底下守了这么多年;如今它家的老祖,进了她的堂子。


从那以后,唐括家的堂子里,多了一位白仙。

他不像胡春红那样爱说话,也不像冯若谷那样讲究。他话很少。有人说,白家的仙,脾气最是温厚——唐淑珍后来才慢慢知道这话是真的。

她只知道两件事。

头一件:他懂药。

那年冬天,营子里有个刚生的孩子,夜里发起烧来。小脸通红,手脚却发凉,喉头像堵着东西,喘得一声一声的,接不上气。孩子娘抱着孩子在炕上哭。唐淑珍去了,请了仙上身一看,哑仙的手一搭脉,心里就明白了:这不是推拿能推回来的病——是胎里带出来的虚,热在外头,寒在里头。

那天夜里,她梦见一只刺猬在草丛里刨东西。它在草根底下扒拉出一株小小的、紫黑色的草药,用鼻子往她这边拱了拱。

第二天她让人把那药找来,煎了小半碗,用小勺一口一口喂下去,那孩子下半夜就出了汗,烧退了。

第二件,是开春以后的事。

那阵子赵二病了。

先是胳膊上起东西——一粒一粒的,像被草籽扎了。他没当回事,抓了抓。过了几天,那东西漫到后背上,密密麻麻,又痒又疼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到后来一脱衣裳,后背上那一片连着一片,红一块紫一块,看着渗人。

营子里一个老人看了,直摇头,说了句:“这像是脏疮——他那屋里堆的那些东西,哪一样有正经来路?”

赵二硬扛了半个月。扛不住的时候,他站在唐括家的院门口,不进,也不走,来回转。

唐淑珍请他进屋。他坐在门槛上,低着头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,搓了半天,才闷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那天,是不是惹着啥了?”

唐淑珍心里也说不准。她夜里点了香,问了一句。心里头那个又老又慢的声音静了一会儿,说:

“他苦了半个月了。够了。”

停了一会儿,又说:

“药我给你。叫他把他那屋子清一清。”

第二天,唐淑珍照梦里得来的方子,去山里采了几味药——一味是地榆,一味是苦参,还有一味,她说不上名字,只记得梦里那株草是长在背阴的石头缝里的。药采回来,煎成一大锅水,让赵二天天洗,洗完拿麻布擦干,再抹一层用獾油调的膏子。

七天,赵二后背上的疙瘩就消了。半个月,只剩下一片淡淡的印子。

他洗到最后一天,站在院子里,忽然问了一句:“她……她老人家,不恨我?”

唐淑珍没直接答。她想起那声音说的话——“他苦了半个月了。够了。”

她说:“你以后别再干那些事了。”

赵二闷着头站了一会儿,忽然蹲下去,抱着膝盖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没哭出声,可背上那片还没褪尽印子的地方,一抖一抖的。

开春以后,赵二跟着营子里一个老猎户上山了。那老猎户脾气坏,规矩多,可他跟着,一句怨言没有。有人说他改邪归正了,也有人说他是被吓怕了。他自己不说。

那年秋天,他逮过一只刺猬。后来,他病了一场,是唐括家的门,救了他。

第三件:那只小刺猬的后辈,还在她家院墙底下住着。

那只小刺猬后来又回来过。它比原来瘦了些,可还是那副样子:每天晚上从草里钻出来,走到碗边上喝几口水,有时嘴里还叼着什么——一颗野梨,几粒山丁子,或者一小把蘑菇。它把东西放在碗边,再窸窸窣窣地走。

营子里的人后来都知道了唐括家院墙底下有这么一只。没人去动它。老人说,刺猬这东西是五仙之一,进财、守财、避邪、祛秽,谁家院里有它,是好事;还说这号东西肉骚,山里没人吃。有回一帮半大孩子想拿棍子去戳,被自家大人劈手夺了棍子,骂得狗血淋头。

唐淑珍有一回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,虎剌蹲在院墙边,看着那颗野果,说的那句话:

“它记恩。”

那时候她不懂。

现在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小小的、圆滚滚的影子钻进草里。草棵子晃了两下,又静了。

—— 二郎

注一:本章“白仙”为东北五仙之一(狐黄白柳灰),即刺猬,民间称“白老太太”,主医药,尤擅妇儿疾病,“白仙最慈悲”为民间通说;本章白仙定名“白守拙”,其“守粮仓/送救命粮”以外另有“守人家院墙、记恩数代”的写法,属文学虚构。

注二:本章刺猬受惊时“叫声如小儿”的细节,出自作者本人的乡间记忆(东北孩子对刺猬最深的印象,即此声);“老祖无实体、须借出马弟子的身行事”为本书设定。

注三:民间传刺猬主财运,为进财、守财、避邪、祛秽的吉祥物;旧时确有“熬刺猬油治烫伤”的用法,而关外民间多不食刺猬。传说白仙常化老太太形象(如天津天后宫白老太太雕像),本章取其慈祥气息入梦。

注四:民间另有“动了刺猬招怪病”之说(流传较广的《刺猬坟》:垦荒毁窝→孙女身染怪病)。本章取“招怪病”这一层,但把病因归到赵二那些来路不明的物什上,病象不涉怪奇;结局改为白仙慈悲相救——以合“白仙最慈悲”之民间通说,也合本书不涉怪奇的写法。文中赵二为虚构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