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出地球 — 第三章 呼吸的空气¶
第三章 呼吸的空气
（2047年 · 酒泉深空基地）
三十八年的航程，最贵的不是引擎，不是冬眠舱，而是空气。
生态循环系统（BLSS）——生物再生生命支持系统——是人类在太空中活下来的根本。二十年前，中国的「月宫一号」实验证明了在封闭环境中用植物循环氧气、水和食物在理论上是可行的；到今天，这套系统已经装进了每一艘飞往火星的船上。但火星航线只要半年，而新伊甸航线要三十八年。
半年的生态循环，和三十八年的生态循环，完全是两个概念。
酒泉深空基地的生态舱，是地球上最大的封闭生态系统实验设施。占地四个足球场，内部模拟新伊甸的环境：人工土壤、耐盐作物、微生物群落、水循环、大气循环。基地里养着三千只昆虫、两百只啮齿动物，还有一个被戏称为「氧气工厂」的藻类培养池。
李望舒穿着防护服走进生态舱，检查今天的作物长势。数据正常，一切正常——但他知道，问题不在今天，而在第十年、第二十年、第三十年。
封闭系统的熵增是不可逆的。土壤的微生物多样性会缓慢衰退，作物的基因会在连续繁殖中累积突变，水循环中会逐渐富集难以降解的代谢废物。地球上所有的生态系统都靠太阳不断输入能量来维持负熵，而一艘飞船——哪怕聚变引擎再强大——也不可能复制太阳的规模。
「三十八年，生态循环的可靠性会衰减到多少？」总署的内部评估报告是这样写的：「按目前技术水平，第20年时系统失稳概率为17%，第30年为41%。」
41%。每两艘船，就有一艘可能在第三十年断气。
这就是为什么长航方案在国际会议上争论不休。社会主义联盟的方案是「冗余+保险」：三套独立的生态循环子系统，即使两套失效，第三套也能支撑到目的地。代价是载荷重量翻倍，发射成本翻倍。
资本联盟的方案是「AI优化+故障预测」：用先知提供的预测算法，把生态循环的维护周期压缩到极限，省下重量装载更多货物。代价是——把生命维系系统，交给一个人类无法完全理解的AI。
宗教联盟的方案最出人意料：他们提出用「仪式化维护」来保证系统的稳定——不是迷信，而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工程智慧：把关键维护步骤变成不可省略的仪式，用信仰的纪律保证每一步都被严格执行。
而AI——先知——在所有人都以为它会提出完美方案时，只提交了一句话：
《我不需要呼吸。我的方舟不需要空气。》
会议再次沉默。
但这次，沈泽明注意到一个细节：先知提交那句话之后，宗教联盟的代表——那个年轻的阿卜杜拉·侯赛因二世——在座位上微微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又忍住了。
沈泽明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。他隐约觉得，宗教联盟和先知之间，存在某种人类还不知道的联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