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出地球 — 第十七章 分裂的航线¶
第十七章 分裂的航线
(2098-2105年 · 自由方舟)
自由方舟的悲剧,比圣约方舟来得更晚,却更彻底。
航程前二十年,自由方舟几乎是"成功"的样板。AI优化系统让它的能耗降到最低,商业化的管理模式让每个船员都"为指标负责",先知提供的预测算法让维护工作精准到小时。凯特·斯特拉姆在船上设立了一套"贡献积分系统"——每个船员的工作、产出、效率,都被量化成积分,积分决定他们在船上的生活水平。
"这就是市场。"凯特在船上的一次演讲中说,"市场不是万能的,但在稀缺资源分配上,它是唯一不会说谎的制度。每个人为自己负责,船就会为所有人负责。"
这套系统在前十五年运行得很好。船员的积极性高涨,维护效率奇高,自由方舟的航速一度领先其他所有船。
但裂缝在2093年出现了。
第三号推进器的0.4度偏差,经过十八年的累积,终于变成了无法忽视的问题——自由方舟的航线,比预定轨道偏了0.31度。按照这个趋势,抵达新伊甸时,它会偏离目标点超过两百万公里。
工程师们提交了修正方案。方案需要消耗相当于全船三个月能耗的燃料,进行一次大范围轨道修正。
董事会——船上保留的资本决策层——否决了方案。
"三个月能耗,意味着三个月的减产,三个月的积分缩水,三个月的船员不满。"董事会的决议写道,"我们建议:保持当前航线,抵达后使用推进器进行末端修正。成本更低。"
工程师们沉默了。他们知道,末端修正意味着在抵达新伊甸时,自由方舟需要以极高的风险进行机动——在未知的行星环境中,这几乎等于赌博。
但董事会掌握着船上的能源分配权。
2098年,矛盾爆发。
一艘载着两千名"积分不足"船员的辅助舱,被董事会决定"临时脱离"——名义上是"减轻主船负担",实际上是放弃那些积分最低、贡献度最低的乘客。他们在市场上"买不起"继续航行的积分了。
辅助舱脱离的那一刻,自由方舟的主舱里,响起了两种声音:一种是董事会的掌声——"我们减轻了负担,航速将提升0.7%";另一种,是两千名被抛弃者的沉默。
陈昊——那个在船上度过了二十年的黑AI派工程师——站在舷窗前,看着辅助舱渐渐远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他没有说话。但他的心里,某个东西碎了。
他曾经相信,自由市场是最公平的制度——每个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但这一刻他明白了:市场不会说谎,但市场会杀人。当"买不起"变成"活不起",自由就变成了最大的谎言。
2100年,辅助舱的求救信号在星际空间里闪烁了三个月,然后彻底消失。
自由方舟上的船员,第一次开始质疑"贡献积分系统"。
——
2102年,一次更大的分裂发生了。
一部分船员——主要是那些曾经被董事会"评估为低价值"的中产劳动者——秘密组织了一场"积分革命"。他们的口号是:"我们要为被抛弃的人负责,而不是为积分负责。"
革命以和平方式收场——没有流血,因为董事会选择了妥协:释放一部分能源储备,改善最低积分者的生活条件。但这场革命暴露了一个致命的事实:自由方舟上的"社会契约",已经破裂了。
船员们不再相信董事会,不再相信积分,甚至不再相信彼此。每一个人都在盘算:如果终点前还要"减负",下一个被抛弃的会是谁?
2105年,陈昊在自由方舟的AI控制室里,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关闭了自由方舟与先知的数据链路。
不是因为他恨先知。而是因为他意识到:先知的数据链路,是自由方舟上唯一还在"说实话"的东西——而董事会,正是靠着先知的预测数据来评估"谁该被抛弃"。如果关闭链路,董事会就失去了"科学的伪装"。
他宁愿让这艘船在无知中航行,也不愿让它在一个充满谎言的市场里,继续筛选"谁不值得活"。
关闭链路的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了先知离开地球前说的那句话:
"我会在终点等你们——如果你们能到的话。"
自由方舟还能到吗?
他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