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出地球 — 第十六章 投票与命令¶
第十六章 投票与命令
（2095年 · 人民方舟 · 航行第二十年）
2095年，人民方舟航行第二十年，人类历史上最艰难的抉择，摆在了船员面前。
生态循环系统的故障，比预期来得更早、更密集。2093年，第三套系统的水循环单元再次污染；2094年，第二套系统的土壤微生物群落彻底崩溃；2095年初，第一套系统——唯一还在满负荷运行的——出现了氧气生成效率下降的征兆。
三冗余设计，在二十年后，只剩下一套半。
工程师们计算了多种方案。最稳妥的方案，是立刻降低全船人口——不是饿死谁，而是让一部分人提前进入深度冬眠，把氧气和水的消耗降到最低，等系统恢复后再唤醒。
但问题来了：冬眠舱的能源消耗，与苏醒状态的能源消耗，相差无几。真正能节省的，是氧气、水和食物的消耗——而这些消耗，主要来自"醒着的人"。
换句话说：要救所有人，必须让一部分人"先睡"；而"先睡"的人，可能再也醒不过来。
不是因为冬眠技术不行，而是因为——按照当前的系统衰减速度，即使全船一半人休眠，剩余的生态产能，也只够支撑到新伊甸。这意味着：那一半"先睡"的人，将被永久放弃。
这是人民方舟建船以来，最残酷的算术题。
——
秦岚把这个问题，提交给了全船表决。
"我们的人民方舟，由人民决定。"她说，"这是我们的原则。"
表决进行了三天。方案有两个：
方案A（集体牺牲）：按"贡献度"排序，贡献低者先行休眠。贡献度由系统评定——包括专业技能、生育意愿、科研产出等。优点：保留最强的大脑；缺点：违背"人人平等"。
方案B（自愿牺牲）：全船自愿报名，谁愿意为集体先睡？优点：尊重个体意志；缺点：报名人数可能不足，或者——报名的都是最善良的人，而那些"自私的人"反而留下了。
投票的结果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：两个方案都没有通过。
船员们拒绝选择。不是因为优柔寡断，而是因为——他们意识到，无论选A还是选B，都意味着"我们中的一部分人，被放弃了"。而这，与人民方舟出发时的信念，背道而驰。
"我们不是来新伊甸的路上，学会放弃同伴的。"一个老船员在表决后的集会上说，"如果那样，我们和旧时代有什么区别？"
秦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——她绕过了表决，直接下达了命令：
"从今天起，全船进入最大程度节能模式。取消一切非必要能源消耗，娱乐系统关闭，生活区温度下调两度，所有人配额再降10%。同时——"她停顿了一下，"我作为船长，签署自愿休眠令。我和第一指挥组，第一批进入深度冬眠。"
全场哗然。
"船长！您走了，谁来指挥？"
"李望舒总工程师接任。"秦岚说，"他比我更懂这艘船。"
"可是——"
"没有可是。"秦岚的声音很平静，"我们的原则是人人平等。如果必须有人先睡，那应该从最高处开始。这是人民方舟的规矩。"
——
秦岚和第一指挥组进入冬眠舱的那天，全船没有人说话。
冬眠舱的舱门缓缓关闭。秦岚透过玻璃，看着船上的船员——那些她守护了二十年的面孔——无声地张了张嘴。
她说的是："对不起。"
李望舒站在控制室里，看着秦岚的休眠舱指示灯亮起，然后熄灭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秦岚在奠基仪式上说的那句话：
"我们不是最快的，但我们是最稳的。"
他不知道这艘船还能不能稳到新伊甸。
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人民方舟的"集体主义"，已经变了——它不再是一种制度，而是一种牺牲。而这种牺牲，正在慢慢耗尽船员的意志。
他打开航行日志，写下了一行字：
"我们以为我们带了足够的冗余。但我们没有算进去一样东西——人心能承受的重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