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出地球 — 第十五章 四十年的冬夜¶
第十五章 四十年的冬夜
(2080-2095年 · 人民方舟)
人民方舟的航程,是一场漫长的冬夜。
三十八年的旅程,船员按批次轮换冬眠:每批五百人值守五年,然后进入休眠,下一批五百人醒来。李望舒作为生态循环总工程师,是少数"全程清醒"的人之一——他选择了不冬眠,因为生态舱需要他。
这五年,他经历了三次冬眠轮换。每一次,都有新的面孔醒来,旧的面孔睡去。他渐渐习惯了一种奇怪的感觉:他认识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
"这就像一列火车,"他对新醒来的年轻工程师说,"你一直在车上,但你的同伴总在换。等到终点,你可能发现,车上没有一个人是你出发时认识的。"
年轻的工程师问:"那您怎么坚持下来的?"
李望舒指了指生态舱里那片翠绿的作物:"它们是我的同伴。它们一直在。"
人民方舟的生态循环系统,运行得比预期更稳定。三冗余设计发挥了作用——第五年,第二套生态循环的土壤微生物群落出现衰退,工程师们启动了第三套备用系统,同时修复第二套。没有危机,没有惊险,一切都在预案之内。
"这就是我们和他们的区别。"李望舒在一次值守会议上说,"我们不赌运气。我们准备了三份保险。"
但航程中的问题,不在技术上。
2085年,第一次"路线争论"爆发。起因是一件小事:船上的娱乐系统,出现了内容分歧。有人提议播放一部关于旧时代地球战争的纪录片,有人认为"这种内容不应该出现在方舟上",有人认为"历史必须被记住"。
争论很快升级。支持"保存全部历史"的一派,和支持"只保留正面记忆"的一派,在船上形成了两个阵营。这不是政治派别,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分歧:我们是谁?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文明?
秦岚——人民方舟的船长——在会议上说了一段话,平息了争论:
"我们带着记忆出发,就是为了让人类不要重复过去的错误。如果我们在路上就开始删改记忆,那我们和那些想遗忘历史的旧人类,有什么区别?"
纪录片继续播放。争论没有消失,但被包容了。
李望舒在当天的日志里写道:"今天我才真正明白,为什么我们选择带三套生态循环,而不是一套最聪明的。因为人不是机器——人会犹豫,会怀疑,会争论。我们需要冗余的,不只是氧气,还有耐心。"
但即使是耐心,也有耗尽的一天。
——
2090年,航程过半。人民方舟的生态循环系统,出现了第一个真正的危机:第三套备用系统的水循环单元,发生了微生物污染。
这不是设计缺陷,而是纯粹的概率——任何封闭系统,在长时间运行后,都会积累不可预测的故障。工程师们花了三个月修复,期间全船用水配额降低到正常水平的60%。
没有恐慌,没有指责。人民方舟的船员们默默地接受了配给,默默地修复系统,默默地等待。
但李望舒注意到,船上的气氛,在悄悄地变化。
配给制带来的第一个问题,不是物质上的,而是心理上的:当"按需分配"第一次变成"按配额分配",人们开始计算彼此的消耗。
"为什么他每天洗澡用水那么多?""为什么她养的花还要浇水?""我们的配额,凭什么分给那些不干活的人?"
这些声音很轻,很少,但李望舒听得见。他想起地球上,旧时代的社会主义国家,如何在资源紧张时一步步走向官僚化、走向内耗。
他意识到:人民方舟真正的考验,不是技术,而是当"物质极大丰富"这个前提不再成立时,集体主义还能不能维持。
而考验,很快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