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引子二¶
唐括部，是白山黑水间一支古老的部族。
女真人以部为姓，一个部落，便是一个姓氏。唐括部世居深山，以渔猎为生，兼营农耕与畜牧。他们住在兴安岭的怀抱里，靠着白山黑水的滋养，一代一代地繁衍生息。山里没有城郭，只有散居的村落；没有高墙深池，只有地窨子、火塘和漫天的风雪。
这样的日子，过了不知多少年。
……
女真人的来历，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。
老辈人讲，咱们女真的根，在更古老的年代。那时候，白山黑水间住着一支叫“肃慎”的人——他们精于造弓箭，以“楛矢石砮”闻名天下，连中原的帝王都知道他们的名字。肃慎之后，是挹娄；挹娄之后，是勿吉；勿吉之后，是靺鞨。靺鞨分七部，其中黑水靺鞨最北，也最悍勇。再后来，黑水靺鞨的一部，渐渐有了一个新的名字——女真。
“女真”这个名号，有人说，是从“肃慎”的音转来的；也有人说，它本来的名字叫“朱里真”，番语舌音，叫着叫着，就成了“女真”。到了五代，契丹人灭了渤海国，把南边的女真人编入户籍，叫“熟女真”；北边那些没入籍的，山高皇帝远，契丹人管不着，就叫“生女真”。
唐括部，便是生女真。
生女真的地界，有混同江，有长白山——混同江，山外人叫它松花江；至于黑水，那是更北边的大江。这里天寒地冻，山高林密，猎物丰饶，江河纵横。生女真人不上契丹的户籍，不纳契丹的税，也不受契丹的官——他们是自由的，也是孤悬的。山外是契丹人的大辽国，山内是散居的、各自为政的部落。谁也不服谁，谁也管不着谁。
这样的日子，自由，也凶险。
……
女真诸部，大大小小，不知凡几。南边有熟女真，北边有生女真；长白山有三十部，松花江流域有五国部，鸭绿江两岸还散居着一些部落。各部之间，时战时和，联姻结盟，也互相攻伐。
在这些部落里，唐括部算不得最大，却有些特别。
唐括部出名，是因为两件事。
头一件，是唐括部的人能打。山里讨生活，靠的是弓马和胆气。唐括部的男人，从小跟着父兄进山，拉弓射箭，追狼逐虎；女人也不含糊，缝皮子、晒肉干、照料牲口，个个是把好手。部族里出了好几个有名的猎手，能射落天上飞的海东青，能在深山里独行三天三夜。唐括部的地窨子，比别家的大；唐括部的柴垛，比别家的高；唐括部的孩子，比别家的壮实。
第二件，是唐括部的女人有福气。
说来也奇，白山黑水间最强大的完颜部，几代酋长的正妻，都出自唐括部。
早年间，完颜部的景祖乌古乃，娶了一位唐括部的姑娘，名叫多保真。这位唐括家的姑娘，可了不得——老辈人传下来的话，她有见识，有度量，喜欢结交宾客，父母不在家时，就摆上酒食款待邻里和过往的行人。嫁给景祖之后，她不光操持家务，还帮着丈夫决断部族里的政务和纠纷；景祖行军打仗，她常常随行；景祖过世后，儿子们用兵，都要先禀告她。部族里起了纷争，她站起来，一手拉住一个，唱歌劝解，竟能把剑拔弩张的仇家劝得罢手。人们都说，这位唐括家的夫人，有丈夫的气度。
这还不是最奇的。
老人们还记着一句话：多保真的父亲，是“巫者也”——也就是说，这位景祖夫人的父亲，是一位萨满。
萨满，是女真人沟通天地的中间人。女真人信万物有灵，敬天地山川草木，信飞禽走兽皆有神明。萨满能通神，能祈禳，能消灾治病，能在重大典礼上司仪。一个萨满的女儿，嫁给完颜部酋长，做了正妻——这在女真人眼里，是天大的缘分。
唐括部与完颜部的姻缘，从那时就结下了。
说起来，唐括部与萨满，也算有些渊源。早年间景祖夫人多保真的父亲是萨满，后来族里也断断续续出过几个能通神、能看事的萨满——有的是族中长辈，有的是旁支的姑娘，各家的缘法不同，也说不清谁家就一定会出。山里人讲，唐括部的闺女，有的天生眼净，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这话半真半假，可唐括部的人听了，心里总是隐隐有些得意。
……
岁月流转，又过了好几代人，到了这一代。
唐括部的族长，是唐括留速。
唐括留速，是部族里最受人敬重的长者。他年轻时是方圆百里数得着的好猎手，如今年纪大了，不再亲自进山，但部族里的大事小情，都要请他拿主意。他有三个儿子：大儿子敦田，敦厚老实，守着家里的田地；二儿子文远，通晓山外的学问，从辽国商人那儿换书来读；三儿子虎剌，继承了他的弓马，是部族里最出色的年轻猎手。
三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，唐括留速却始终有个念想——他想要一个闺女。
老辈人讲，闺女是爹娘的小棉袄。唐括留速年轻时在山里拼杀，老了，就格外想有个娇娇软软的女儿绕膝承欢。可惜三个儿子之后，多年再无所出。他不提，家人也不提，可这念想，一直在他心里搁着。
直到那一年的冬天——
他的妻子，又有了身孕。
唐括留速老来得女，是全家人盼了多少年的事。地窨子里，火塘烧得通红；营地里，人人都说唐括家要有喜事了。可谁也没想到，这一胎，生得那样凶险；更没有人会想到，那个在雪夜里降生的女婴，会给这个家带来什么。
她出生之前，山里的老萨满就说过一句话——
“这一家，命里有一桩没还完的善缘。”
没人把这句话放在心上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