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一章

第一章 妹妹出生
—— 雪夜里的一声啼哭 ——

那年冬天,是唐括部人记忆中少有的一个冷冬。

十一月还没过完,大雪就把整个兴安岭裹了个严严实实。地窨子顶上压着半尺厚的雪,远远望去,只露出一个个白馒头似的小土包。天黑得早,申时刚过,营地里就没了人影,只剩下几缕炊烟,从雪堆里袅袅地钻出来,很快又被北风撕碎了。

但唐括留速家的地窨子,在营地里一眼就能认出来——那是整个唐括部最大的一间。

老族长家的屋子,比旁人家足足宽出两间,顶上的梁是整根的红松,粗得两个人都抱不拢,据说是唐括留速的祖父那辈立起来的,传了三代,风吹雨打,越发结实。地窨子正面的墙上,挂着两张完整的鹿头骨,角枝繁茂,油光锃亮——那是唐括家最好的两场狩猎的战利品,也是部族里地位的象征。门框上系着一串骨铃和彩布条,风一吹,叮叮当当轻响。那是萨满给挂的,说是镇宅驱邪,保佑家宅平安。屋里靠墙摆着几口大木柜,雕着粗犷的云纹,装着皮子、干肉和珍贵的盐巴——盐这东西,在深山里比金子还稀罕。

这一晚,唐括家灯火通明,不像往常那么安静。

火塘烧得比往日更旺,橘红的火光把四壁黄泥照得暖融融的。女人们进进出出,低声说着话;男人都被赶到外间坐着,几个孩子趴在门缝上,想往里瞅,被大人一把拎了回去。屋里的土炕上,唐括留速的妻子正在产子——这是老族长盼了大半辈子的头一个闺女,老来得女,全家人盼了许久。

外间里,唐括家的三个儿子,一个比一个坐不住。

老大斡笃,汉名叫敦田,三十来岁,生得敦敦实实,黑红脸膛,两道浓眉,一双手又粗又大,指节上全是老茧——那是扶犁、握锄、搓麻绳磨出来的。他穿一身粗麻短褐,袖口挽着,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,往那儿一坐,像半截夯实的土墙,稳当,踏实。部族里的人都说,唐括家的日子,是老大一犁一犁种出来的。

老二斡特,汉名叫文远,二十七八岁,跟大哥站在一起,像是两个年头的人——他白净,瘦,眉眼细长,不爱说话,可眼睛里的东西转得比谁都快。他穿着山外样式的一件麻布长衫,腰里别着一卷皮子书,那是用皮子跟山外货郎换来的,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。全唐括部,就他一个认得字。

老三虎剌,汉名叫振山,二十三四岁,是兄弟里最像猎户的——浓眉大眼,肩宽腰细,站起来像一棵挺拔的松树。他穿着狍皮猎装,腰里挎着箭囊,一张桦木牛筋弓不离身。年轻人里数他手最狠、眼最毒,一头三百斤的野猪,他单枪匹马也敢放。

一个种地的,一个读书的,一个打猎的——唐括家的三根柱子,各顶各的一片天。

柱子顶上,还压着一根大梁——唐括留速,唐括部的老族长。

他今年五十有二,在这片山里,算是上了岁数的人了。他个子不高,身板却宽厚,往那儿一站,像一块常年被山风打磨的石头;紫红的脸膛上,皱纹一道一道的,深得像犁出来的沟。那双眼睛,不算大,可看人的时候,定定地,稳稳地,像是能把人看穿。他常穿一件野猪皮的短褂——那皮子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鞣法,又厚又硬,箭扎不透;腰里挂着一把猎刀,刀鞘磨得油光水亮,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伙计。他这一辈子,翻过的山,比年轻人走过的路还多;猎过的熊、狼、野猪,自己都记不清数。可就是这样一条硬汉,此刻坐在外间,盯着里间的门帘,两只手攥着猎刀鞘,指节攥得发白。

老来得女。他盼这个闺女,盼了半辈子。

接生的是部落里最有经验的老娘婆,六十多岁,花白头发,手脚却利索得很。她一边忙活,一边念叨着女真人传了几代的规矩:“头一回生,要紧的是稳……烧热水,把皮子都焐热了……这娃儿落地,头一件要紧的,是见着热乎气儿。”

可这一胎,生得并不顺当。

里间的动静断断续续,从傍晚一直捱到深夜。火塘边的水烧开了一锅又一锅,女人们端进端出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唐括留速坐在外间,手里攥着腰间的猎刀鞘,攥得指节发白,一动不动。三个儿子也察觉出不对,没人再说话,只有虎剌还在门口来回踱步,脚上那双靰鞡靴——粗皮缝的,里头絮了乌拉草——踩得地面啪嗒啪嗒响。

“爹,”虎剌终于忍不住,压低声音,“要不……去请萨满吧?”

唐括留速没立刻答话。萨满住在营地的东头,那片老松林里。女真人信萨满,信万物有灵,信天地山川草木走兽皆有神明。生孩子这样的大事,要是请萨满来祈一祈,念一念,心里便踏实些。

那时候的白山黑水间,还没有佛寺,也没有道观。山里人心里的神,是山神、火神、水神,是林子里的鹰和河里的鱼——萨满的鼓声,就是他们跟神明说话的声音。要到许多年以后,才会有外来的和尚、外来的道士,走进这片山林。

“再等等,”他说,“还没到那份上。”

话是这么说,他握着烟杆的手,指节却微微发白。

直到后半夜,里间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,紧接着是老娘婆急促的声音:“拿热皮子来!快!”

唐括留速霍地站了起来。他朝外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对虎剌说:“去,请萨满。”

虎剌披上皮袍子就冲出了门。风雪扑面,他一路小跑,穿过大半个营地,跑到东头老松林边,在一座挂着彩色布幡的木头屋子前停下,用力拍门:“萨满!萨满在家吗?我家要添丁了,难产——”

门开了。一个干瘦的老人披着满身兽皮、挂着一串串骨饰走出来,手里握着一面羊皮鼓。他看了虎剌一眼,什么也没问,只点了点头,就跟着他走进了风雪里。

老萨满今年六十有三,在这片山窝子里,活了快一辈子。他个子不高,背有些驼,可一双眼睛,黑多白少,亮得不像他这个岁数的人——那是看惯了鬼神、看透了山水的眼睛。他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皮袍,肩上搭着一条鹿皮披肩,脖子上挂着十几串骨饰,兽牙、骨珠、铜环,一层压着一层,走起路来,哗啦哗啦地响。腰里别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,镜面磨得雪亮——老辈人讲,萨满的铜镜,能照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他手里那面羊皮鼓,跟了他五十年,鼓面的皮子换了又换,鼓槌却还是最早那一根,握得溜光水滑。

萨满进唐括家的时候,屋里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。他摘下头上的兽皮帽,露出花白的头发,把羊皮鼓在火塘边烤了烤,让鼓面绷紧,然后盘腿坐下,闭着眼,轻轻敲起了鼓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
鼓声不紧不慢,却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。萨满一边敲鼓,一边低声吟唱,唱的是女真人古老的祭词,词句含混,听不清具体是什么,但调子悠长苍凉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他唱一阵,停一阵,敲一阵鼓,又抓起一把米,洒向火塘——米粒落进火里,噼啪作响,腾起一小串金红色的火星。

“火神在上,山神在上,白山的鹰,黑水的鱼,”萨满唱道,“这家的女人要添丁了,求各路神明护佑,让母子平安——”

他唱完最后一句,鼓声猛地一收,屋里安静下来。

就在这一片寂静里,里间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——

“哇——”

那哭声又脆又亮,穿透了厚厚的土墙,在这雪夜里格外分明。三个儿子腾地全站了起来。门帘一掀,老娘婆探出头来,笑着喊:“是个丫头!好嗓子!”

虎剌第一个冲过去,被老娘婆挡在门外:“急什么,还没包好呢。”她转身回去,片刻后又掀开门帘,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。

虎剌小心翼翼地接过来,笨手笨脚,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。他低头一看——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还闭着,小嘴却一张一合,像是在找什么。虎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说不出话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双能拉开三石硬弓的手,此刻却抖得厉害。

“给我看看!”文远凑过来,看了一眼,笑道,“长得像她娘。”

“胡说,”敦田也凑过来,仔细端详了半晌,认真地说,“我看像爹。”

三个兄弟围着一团小襁褓,你一句我一句,谁都舍不得撒手。最后还是唐括留速发话了:“行了行了,抱进来,别冻着孩子。”

众人这才想起门缝里漏进来的风雪。老娘婆把襁褓重新拢好,抱进了里间。

火塘边,唐括留速看着妻子怀里的女儿,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。他年轻时打猎,最得意的时候也没这么高兴过。他伸出手,用粗糙的指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——那皮肤嫩得像刚落的雪。

“老辈人说,”他低声说,“雪夜里落地的孩子,心性最静,也最有福。”

这一夜,唐括家灯火亮到很晚。火塘里的柴添了又添,女人们熬了浓稠的米粥,男人们低声说着话,轮流去看那孩子。三个哥哥更是谁都不肯先睡,趴在炕沿上,看妹妹的小脸,看她在梦里吧嗒嘴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
虎剌临睡前,忽然想起什么,从自己的皮袋子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块磨得溜光的鹿角,他前年打猎得的,一直贴身戴着。他笨拙地把它塞进襁褓边,“给妹妹的,”他小声说,“保平安的。”

萨满临走前,唐括留速请他给孩子看了看。老萨满接过襁褓,借着火塘的光,端详了那孩子许久。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的眉心,忽然顿住了,眉头微微皱起,又松开,嘴里含糊地念叨了一句什么。

“萨满,”唐括留速心里一紧,“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
老萨满把襁褓还给他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这孩子……眼净。”

“眼净?”

“净,是干净的意思。”老萨满说,“有的人,天生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这是福,也是债。养好了,是家里的一盏灯;养不好,是一辈子的苦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这孩子的命里,有一样东西在等着她。我老了,看不真切——你且好好养着,该来的,自然会来。”

唐括留速还想再问,老萨满却摆摆手,披上兽皮袍子,走进了风雪里。他站在门口,望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心里说不出是喜是忧。

“眼净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,回头看了一眼里间,那孩子已经睡着了,小脸安安静静的。

门外,风呜呜地吹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夜的雪,好像比往年都要厚。

……

第二天一早,雪停了。

天刚蒙蒙亮,唐括留速就醒了。他披上皮袍子,推开门,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夜里又落了一层新雪,营地白得晃眼。他正要往柴垛那边走,忽然,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他停住脚步,缓缓转过头。

地窨子的窗——那扇用木框绷着、蒙着刮薄的桦树皮的窗——外面,站着一只雪白的狐狸。

雪地上,一串浅浅的脚印从营地外一路延伸进来,在窗台下停住,又折向院子的方向。那脚印极轻极巧,落在雪面上只浅浅一点,像是这东西根本没有分量——正是老辈人说的那种脚印。

那窗没有玻璃。山里没有那种东西。窗是木格子的,蒙着一层刮薄的桦树皮,透光,却看不清屋里。屋里的人能看见窗外一个模糊的影子,窗外的畜生却看不见屋里的情形。

可那只白狐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外,仰着头,鼻子几乎贴到桦皮上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看。它通体雪白,和身后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,只有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粒浸了水的黑豆子。

唐括留速怔住了。

他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稀奇事没见过?可一只狐狸大天白亮地站在人家窗户跟前,一动不动,像人一样张望——这还是头一回。

他不敢惊动它,就那么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,细声细气的。那白狐的耳朵动了动,头微微偏了偏,像是在听。又过了一会儿,孩子不哭了,那白狐才慢悠悠地转过身,踩着雪,一步一步,不慌不忙地走了。

它走的不是来时的路。它绕过地窨子,穿过营地,径直朝着院子西边那座柴垛走去。

唐括家是部族里的大户,柴垛也大。那是一座堆了两三年的老柴垛,底下是砍回来的柞木和桦木,上面盖着厚厚的芦苇和干草——冬天烧火用的,也是整个营地最大的一座。日晒雨淋,外层的草已经沤得发软,颜色暗沉,缝隙里塞满了枯叶。

那白狐走到柴垛边,没有停,也没有往顶上爬。它低下身子,头一拱,钻进柴垛底部的缝隙里——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被掏出一个洞,不大,恰好容得下它。它在洞口探了探头,回头望了一眼地窨子的方向,然后身子一缩,整个儿不见了。

唐括留速站在门口,看了个满眼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……

消息很快传开了。营地里的人都来看稀奇,远远地站着,指指点点。有人说这是白狐报恩来了,有人说这是山神爷派来的,还有人说,狐狸这东西邪性,得赶走。可谁也不敢真去赶——老辈人传下来的话,狐是有灵性的畜生,你待它好,它记你的恩;你害它,它记你的仇。白狐更是难得,山里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见着一回。

唐括留速出来看了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只说了一句:“都别动它。”

那白狐就这么住了下来。

白天,柴垛边几乎看不见它的影子。它藏在柴垛深处的窝里——那个洞被它越掏越深,从里面叼出干草、枯叶,还有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软软的芦苇花,铺得厚厚实实。只有在人少的时候,或者天快黑的时候,才能看见一道雪白的身影从柴垛根部的洞口一闪而过。

它自己觅食,从不沾唐括家的东西。营地里晾着肉干、挂着鱼干,它一概不碰。它有它自己的活法——山里人都说,从前这山里的日子,比现在富饶得多,棒打狍子瓢舀鱼,山鸡野兔满林子跑。这白狐时常出去一趟,回来的时候,嘴里有时叼着一只肥硕的野鸡,有时拖着一只半大的山兔,放到柴垛边上,自己慢慢地吃。

山里还有个说法,讲这山里的狐仙,修炼的地方都在深山洞府里。那洞里的光景,跟外面不一样——山里人说不清楚,只打过一个比方:洞里的日子,走得比山外慢。说的是狐仙在洞里一坐,山外的人已经过了一代又一代;所以那些成了精的老狐,看着不过活了几十年,实则在山洞里修行了几百年的道行。这话听着玄乎,可山里人讲起来,一个个都言之凿凿,说亲眼见过狐仙从老林深处的石洞里出来,一头白发,眼睛却亮得像年轻人。

有一回,虎剌亲眼看见,那白狐叼着一只野鸡回来,没吃,反而衔着它,一步一步走到地窨子窗前,把野鸡放在窗台下的雪地上,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了看,然后转身走了。

虎剌愣了半天,进屋跟家里人一说,全家都沉默了一会儿。唐括留速起身,走到窗台边,弯腰把那只野鸡捡起来——还热乎着,脖子上的咬痕整整齐齐。

“它给咱家送吃的来了。”敦田说。

“……”唐括留速没说话,把野鸡提进屋,让妻子炖了。那天晚上,全家喝了一锅鲜亮的野鸡汤。

从那以后,家里偶尔会在窗台边发现东西——有时是一只野鸡,有时是一块山兔肉,有时是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干果。老人们都说,这是白狐在报答唐括家不赶它走的恩情。

唐括留速什么也没说,只是每天傍晚,会往柴垛边的雪地上放一碗清水、一小块干粮。

第二天早上,碗总是空的。

……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孩子一天天长大。

女真人的规矩,孩子生下来要睡悠车。唐括留速亲自动手,从山上选了一根上好的桦木,做成一个小小的悠车,四角钻了孔,用两根搓得结结实实的麻绳往房梁上一系。那悠车悬在半空,轻轻一推,就悠悠地荡起来。

“悠啊悠,悠出个壮实的小丫头……”虎剌一边推着悠车,一边学着老人们哼唱,嗓门又粗又大,把孩子逗得咯咯直笑。他推着推着,忽然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:“妹妹,等你长大了,三哥带你去打猎,教你拉弓,给你打一头最肥的狍子!”

冬天的日子长,男人们猫冬,女人们手里也不闲着。唐括家的女人围坐在火塘边,一边说着闲话,一边搓麻绳、纳鞋底、缝皮子。火塘的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土墙上,拉得很长。给孩子做的小衣裳,用的是最软的兔皮里子,外面罩着细密的麻布;小鞋子是一针一针纳出来的,底子厚实,针脚细密,鞋面上还缀了两颗小小的骨珠——是虎剌打猎捡回来的鹿骨,磨得圆润光亮。

三哥虎剌打猎攒下的皮子,这回全派上了用场——野猪皮裁成小块,缝在襁褓外面,又挡风又暖和;狍子皮做成小褥子,铺在悠车里;就连那几片上好的鱼皮,也被巧手的女人做成了小围嘴,防水又经用。

“这是虎剌打的那头野猪吧?”敦田看了一眼襁褓上的皮子,“好家伙,那头野猪可是三百多斤。”

“给妹妹用,值得。”虎剌咧嘴笑,“等我开春再进山,打头更大的,给妹妹做件大氅。”

全家人都围着这孩子转。大哥敦田话少,但每次从外面回来,都要先看一眼妹妹,给她带一把路上摘的野果子;二哥文远开始翻那些从辽国换来的书,说要教妹妹认字,还说女真人的丫头也不能当睁眼瞎;三哥虎剌更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她——他坐在火塘边,笨手笨脚地搓麻绳,说是要给妹妹编个好看的绳结。

唐括留速给女儿起了个名字,叫“真”。

“真,”他念叨着,“实在,本真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女真人,就该活得真。”

……

孩子满月那天,唐括家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满月礼。

说是“礼”,其实也就是部落里的亲戚邻居都来坐坐,喝一碗米酒,看看孩子。女人们带了自家腌的肉干、晒的干菜作贺礼;男人们围在火塘边,你一碗我一碗地喝酒,讲山里的笑话。唐括留速杀了一头养了两年的鹿,架在火上烤,油脂滴在火堆里,滋啦滋啦地响,香气飘出去老远。

老族长高兴,给每个来的人倒了一碗酒。女真人的规矩,酒要敬天地,先洒一点在火里,再自己喝。他端着碗,先敬了火塘——火是女真人的命根子,屋子可以冷,火不能灭。

“敬天,”他仰头洒了一半,“敬地,”又洒了一半,“敬咱们白山黑水的祖宗。”他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

喝到高兴处,有人起哄,说老族长老来得女,该讲个古。唐括留速放下碗,想了想,慢悠悠地开口:“老辈人讲,咱们女真人,最早是打猎的。那时候没有铁,没有弓,拿石头砸,拿木头戳。后来啊,学会了驯鹰——”

“海东青!”虎剌眼睛一亮,抢着说。

“对,海东青。”唐括留速点点头,“那才是咱们猎人的眼睛。一只好的海东青,能顶十个猎手。老辈子人讲,海东青飞起来,天上的云都给它让路。”他讲着讲着,忽然停住了,侧耳听了听——屋外,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。

风里,似乎有什么声音。

唐括留速把话咽了回去,侧耳听了片刻,什么也没说,只是端起碗,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

满月礼散了,夜也深了。

虎剌送走最后一拨客人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西边那座黑黢黢的大柴垛。月光把雪地照得发白,柴垛根部的洞口黑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忽然觉得,那白狐像是也在“做客”——它守着这个家,守着这个孩子,像是这个家里多出来的一个沉默的成员。

“真奇怪,”虎剌小声嘟囔,“它怎么就不怕人呢?”

文远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,站在他旁边,看了半晌,说:“也许,它认准了咱们家。”

“认准咱们家?”虎剌一愣,“为啥?”

文远没答话。他看着那柴垛,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的一个故事——说是有个猎户,在山里救了一只被困的狐狸,后来那狐狸化成人形,来报恩了。他当时只当是故事,现在却莫名觉得,那白狐看人的眼神,不像畜生,倒像是……在认人。

“三哥,”文远忽然说,“你说,它是不是来找谁的?”

虎剌打了个寒噤:“别瞎说。”

兄弟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风越来越大了。他们转身回屋,把门关严实了。

身后的雪地里,柴垛的洞口,一双乌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又隐没了。

它已经来了。

它不打算走。

……

那白狐,一直在。

它不打扰任何人。它从不在人前现身,只在夜里,或者在人少的时候,才悄悄从柴垛里钻出来,蹲在窗台下。它也不看别人,只是守着那个孩子——像是它来这个家,就是为了这一个孩子。

有几次,孩子哭闹不止,怎么哄都哄不好。奇怪的是,只要那白狐在窗外出现,蹲在雪地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,孩子的哭声就会慢慢止住。老娘婆说这是巧合,虎剌却觉得,那白狐好像真的在守着什么。

唐括留速什么也没说,只是每次添柴的时候,会多看一眼柴垛的方向。

他心里隐约有个念头,却不敢想下去。

老辈人讲过,狐是通灵的。它报恩,也记仇。可这一只白狐,从孩子的出生夜起就来了,住下,不走,只守着这一个孩子——它到底想做什么呢?

这个问题,唐括留速没有问出口。可他心里隐隐觉得,这只白狐看人的眼神,不像是头一回见他家的门。那目光里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——像是它早就认得这一家人,欠着这一家人什么似的。

他只是每天傍晚,照旧往柴垛边放一碗清水、一小块干粮。

第二天早上,碗总是空的。

白狐依然住在柴垛里。有时它出去觅食,会从洞口探出头来,乌黑的眼睛望着地窨子的方向,看很久很久。唐括留速总觉得,那眼神里有话——像是认得这一家人,像是惦记着这一家人。

他猜不透,也不去猜。

他只是想着,这白山黑水间的日子,还长着呢。

孩子还小,狐狸还在,火塘还暖。

有些恩,有些缘,要等到孩子长大了,才慢慢看得见。

—— 二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