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十三章¶
入冬的时候,唐淑珍一行人走到了辽西。
天一天比一天冷,风从北边刮过来,刮得人脸生疼。火儿走得慢了下来,鼻子里喷着白气。虎儿把弓弦卸了,揣进怀里护着——天太冷,牛筋弦冻硬了会断。
前面有一座山。
那山不算高,可气势不一样。山从平地起,横在天地之间,一片苍青,山腰上缠着云,云底下隐约看得见几处飞檐。当地人说,那叫医巫闾山。
老辈人讲,这座山是关外的神山。大辽的官家年年派人来,在山下祭祀。山里有好几代的皇陵,还有数不清的庙。
唐淑珍在马上看了一会儿那座山,没说话。
她十五岁,从大兴安岭一路往南走,走了小半年。她原是想看看大人们嘴里说的“江南”——可她还没走出大辽的地界。她骑在火儿背上,看着那座缠着云的苍青山头,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:这山里头,是不是也住着什么?
山脚下有个小镇,叫北镇。
镇子不大,可来往的人杂。有赶着羊群北上的、有驮着皮子南下的、还有穿着官服来祭山——镇口的客栈里挤满了人,火塘烧得旺,满屋子的脚臭和热酒气。
唐淑珍刚在角落坐下,就听见邻桌有人哭。
哭声不大,是压着的,一下一下的,像是哭的人怕扰了别人。她抬眼看去——邻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,脚边放着一副门板,门板上躺着个人,蒙着旧被。
虎儿低声道:“那门板上,躺着一个人。”
唐淑珍点了点头,没动。她这一路见的人多了,求医的、告状的、逃荒的,什么都有。可那哭声一直到深夜还没停,她到底还是走过去问了。
门板上躺着的是个姑娘,十四五岁的样子,瘦得脱了形。可怪的是,她脸上没有苦相,眼睛睁着,直勾勾地看着房梁,脸上还有点笑意。
唐淑珍伸手搭上她的腕子。
脉细,跳得慢,像是水里飘着的一根丝。人瘦,气短,可身上不烫不寒,摸着手脚也是温的。
她掀开被子看了看——身子上没疮,没肿,没青紫,什么毛病都看不出来。
“她怎么了?”唐淑珍问。
那妇人的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姑娘,你要是有本事,求你救救我这闺女……”妇人抹着泪说,“她叫阿棠,半年前还好好的。后来——后来不知怎么就成这样了。”
“成了什么样?”
妇人哽咽着说了半晌,唐淑珍才听明白。
这孩子是这么个病法:她想吃东西,可东西到了跟前,她又吃不下去;她想睡,眼睛闭不上;她想起来走走,腿又抬不动。忽而说冷,添了被子又说热;忽而哭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人瘦成一把骨头,可身上查不出病。
最奇的是,吃了药不管用。镇上请过三个大夫,补药、泻药、安神的药,一碗一碗地灌。灌下去就吐,吐完就泻,人也越发地不行了。大夫一个一个地摇头,说:“这病不在身上。”
唐淑珍听完,沉吟了一会儿,问:“她病之前,可到过什么地方?”
那汉子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发哑:“半年前,她跟村里人去山里砍柴。天黑没下来,我们在山上找了一宿,第二天在林子边上找着她,人是好好的,就是吓了一跳,说自己在山里迷了路。”
“迷了路。”
“是。她回来之后就病下了。”
唐淑珍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窗外就是那座山。夜里看不见,可她知道它在那儿——黑沉沉的,横在天地之间。
当夜,唐淑珍在客栈后院找了间静房,关了门,盘腿坐下。
她把怀里的皮子铺开,让小青在里头睡着——天冷了,蛇要冬眠,这些日子它一直揣在她怀里。她理了理衣襟,闭上眼,心里念起那个调子。
那是奶奶传下来的调子,没有词,只是一串高低起伏的腔。她唱起来,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唱着唱着,她的眼皮沉,身子晃了晃,再睁眼的时候,眼神就变了。
她开口,声音不是她自己的,带着一股子书卷气,慢悠悠的:
“贫道看过了。”
是冯若谷。
“怎么样?”唐淑珍在心里问。
那声音停了一会儿。
“这孩子的病,不在身子。”冯若谷说,“在魂上。”
“魂?”
“人身上有三魂七魄。她有一样,落在外面了。”
唐淑珍心里一沉:“落在哪儿?”
“在那座山里。”冯若谷说,“这病叫'百合'——药石不进,想吃吃不下,想睡睡不着,忽冷忽热,喜怒无常。老医书上有这么一句话:'诸药不能治,得药则剧吐利,如有神灵者,身形如和'。说的就是她这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不是撞了邪。她是自己吓着了——人在山里迷了路,怕到了极处,魂就散了。有一缕没跟着回来,留在山里了。”
“那咱们去找回来。”唐淑珍说。
冯若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不了。”他说,“那座山,我进不去。”
唐淑珍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会符箓、会看风水……”
“贫道会的那些,是关里的道法。”冯若谷说,“闾山是关外的神山。那山里头,自有一套规矩——比贫道老的,比贫道早的,多了。我这样的外来客,进了那山,就像外人进了人家的院子,能看,不能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冯若谷缓了缓,才说:
“这座山里,住着一位。”
“谁?”
“丁令威。”
那三个字出口的时候,唐淑珍脊背上的汗毛立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那个名字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山里的云气,像是鹤翅上的一阵风。
“丁令威是谁?”她问。
“辽东人。”冯若谷说,“比贫道早了一千多年。”
他讲起来。
这故事,关外的老人多半都听过——说早年间,辽东出过一个人。这人原本是做官的,管着一州的地面,为官清廉,待百姓好。他平生没别的嗜好,就爱养鹤,家里养着一群,白的、灰的,天天跟着他。
后来不知为了什么,他把官辞了,一个人往南走,走到一座山上,学道去了。学了多年,成了道。
成了道之后,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化成一只鹤,飞回了辽。
他落在城门的柱子上,站在那儿,不走。有个年轻人看见这么大一只白鹤,取了弓要射。那鹤不躲,抬起头,在空里转了一圈,竟开口说了话:
“有鸟有鸟丁令威,去家千年今始归。城郭如故人民非,何不学仙冢垒垒。”
说完,一展翅,冲天去了。
唐淑珍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
“去家千年今始归。”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句。
“他归了辽,没再走。”冯若谷说,“他在这座山里住着,修了一千多年。贫道说句实话——贫道这一身的道行,在他跟前,不够看的。”
“那……我怎么请他?”
“你请不动。”冯若谷说,“得着他点个头。”
又顿了顿,他说:
“你睡吧。睡得着,就能见着他。”
那一夜,唐淑珍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山脚下。抬头看,那山一柱擎天,满山的松,松涛像海。
一只白鹤从雾里飞出来,落在她跟前。鹤不怕人,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就往山上走。走几步,回头看她。
她跟着。
一人一鹤在云雾里往上走。路不是路,是踩出来的道,两边长着老松,松根盘在石头上。她走着走着,脚下忽然空了,再落下来,已经到了一处山坳。
山坳里有一座洞。
洞口不大,齐人高,洞前一块平石,石上摊着一张席子,席子上晒着几株药草。旁边一口石缸,缸里是清水。再往里看,洞中还有洞——一层一层,深得很。
唐淑珍站在洞外,闻见一股味道。
那味道说不清,像是老松的脂、像是石头被水泡过千百年的凉、还带着一点极淡的丹砂气。她站在那里,肩膀忽然松了下来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到了地方。
洞里头有个声音。
“进来吧。”
她进去。
洞里比她想的亮。石壁上不知什么在放光,温温的,像是有月光渗进了石头里。越往里走,越宽敞。到了最里头一间石室,石床、石案、石凳,案上摊着一卷书,摊开着,是抄了一半的。
一个人坐在案后。
他人瘦,脊背直。头发全白了,用一根木簪挽着,簪子旧得发暗。身上一件粗布道袍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。脸上没什么皱纹,唯独一双眼睛极亮,亮得很沉,看过来的时候,像是能把人从头看到脚。
他手边卧着一只鹤。那鹤一只脚蜷着,眼睛半开半合,见了人也不动。
“唐括家的丫头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“我知道你。”
唐淑珍跪下,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。
“起来吧。”那人说,“别跪。我这洞里没这么多规矩。”
唐淑珍站起来,看着他:“你就是丁令威?”
“外头是这么叫的。”
“冯道长说他办不了的事,得来求你。”
丁令威没马上答。他拿起案上的笔,把书页上那半行字写完,搁了笔,才抬眼看她。
“那丫头的事,我知道。”
唐淑珍心里一动:“她的魂,真的在这山里?”
“在。”丁令威说,“在半山腰的老林子里,一棵枯松底下。她那天迷了路,怕得狠了,把一缕魂给丢了。丢在那儿的魂,走不了,也回不去——就在原地转,转了一年,转得都快散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去收?”
丁令威看她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当这山是空的?”他说,“这山里的东西,多着呢。山上的松、石、云、水,一样一样,都有主。我一个外来的人,占了这山一条沟,住了一千多年,已经不少了。我要是满山乱走,人家的地界,我随便进?”
他停了停,说:“可那缕魂,是人的魂。人丢了魂,跟山里的东西没关系——我去把它领回来,是分内的事。”
唐淑珍心里一热:“那我去谢你。”
“谢不谢的,往后再说。”丁令威把书卷起来,“先说正事——你手里有堂口,是不是?”
唐淑珍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身上带着好几家的气。”丁令威说,“狐家的、黄家的、蛇家的,还有一个佛门的、一个老鬼的、一个新来的道士。你这丫头,小小年纪,堂子倒立得热闹。”
唐淑珍不知道怎么答。
丁令威也不等她答,自己接了下去:
“我在这山里住了一千多年,静是静,可也闷。山里的东西,认得我;山上的人,不认得我。”他指了指案上那卷没抄完的书,“我这一身的道法,抄在纸上,纸会烂;刻在石上,石会裂。总得有个去处。”
他抬头看她:“你要是不嫌,我在你堂口挂个单。”
“挂单”是道门里的说法——行脚的道人,到人家的道观里借住,叫挂单。住下了,就是这一家的人;可他也不是这一家的人,什么时候走,随他。
唐淑珍听懂了。她又跪下去,磕了个头。
“我不敢当你这一声。”丁令威说,“我从今日起,在你堂口挂单。平日你不必供我,我也不扰你。真遇上解不了的,喊我一声,我听着呢。”
他说完,抬手朝外一拂。
山洞里忽然起了一阵风。
唐淑珍醒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
她坐在静房里,起先还不明白——直到看见手背上沾着一点极细的松针碎屑。
她站起来,推开窗。
窗外就是那座山。晨雾散了一半,山腰上的松林露出一片苍青。
她发了一会儿呆,忽然转身跑出去。
客栈里那对夫妻还在。门板上的姑娘还躺着,眼睛睁着,看着房梁。
唐淑珍走过去,蹲下,伸手替她理了理被角,然后轻轻叫了一声:“阿棠。”
那姑娘的眼睛,慢慢地转过来了。
她看着唐淑珍,过了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话——声音很轻,哑得几乎听不见:
“我……我在林子里……”
那妇人扑过来,抱着女儿大哭。那汉子站在旁边,两只手在衣襟上搓着,嘴唇哆嗦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唐淑珍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她没说什么。这种事她做过多回了。她知道这两口子现在满心都是“神仙”“活菩萨”这些话——可这些话,说给她听,是不对的。她只是个中间站。真正把那缕魂从枯松底下领回来的,是山里那位。
她想起那句“去家千年今始归”。
一千多年了。这人当年化鹤飞回辽,落在城门柱子上,对着一个举弓的年轻人说了那么一句话。那以后,他就在山里住着,一千多年——松涛起落,山外的朝代换了几回,他都没再下山。
这一回,他下山了。为一个丢了一缕魂的孩子。
唐淑珍朝窗外那道山脊看了一眼。
“往后若真有解不了的事,”她想了想,又改口,“不,用不着的。您歇着吧。”
山不响,松涛响了一整天。
—— 二郎
注一:本章“百合病”为真实中医病名,出自《金匮要略·百合狐惑阴阳毒病脉证并治第三》:“百合病者,百脉一宗,悉致其病也。意欲食复不能食,常默默,欲卧不能卧,欲行不能行,欲饮食,或有美时,或有不用闻食臭时,如寒无寒,如热无热,口苦,小便赤,诸药不能治,得药则剧吐利,如有神灵者,身形如和,其脉微数。”(症状描写依据此条,未作更改)
注二:丁令威为古仙人,载于六朝小说《搜神后记》:“丁令威,本辽东人,学道于灵虚山。后化鹤归辽,集城门华表柱。时有少年,举弓欲射之。鹤乃飞,徘徊空中而言曰:'有鸟有鸟丁令威,去家千年今始归。城郭如故人民非,何不学仙冢垒垒。'遂高上冲天。”本章用其“辽东人、学道于外、化鹤归辽、山中修行”之骨架,其洞府、挂单入堂等为文学虚构。
注三:医巫闾山为关外名山,辽代帝王多次亲临祭山,山中多辽代皇陵与庙宇(今辽宁北镇)。“挂单”为佛道用语,指行脚僧道于寺观暂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