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十二章

第十二章 相遇
—— 嫩江到混同江 ——

那一年,唐淑珍十五岁。

山里的姑娘,到了这个年纪,该议亲了。母亲嘴上不说,可心里已经在盘算着,哪家的小子配得上她家姑娘。唐淑珍却一门心思想着另一件事——她想出去看看。

她想看的地方,叫“江南”。

大兴安岭的人,管松花江以南,都叫南方。山里的老人说,那地方暖和,富裕,天天下不完的雨,水里长不完的鱼,田里长不完的稻子——烟雨江南,说的就是那儿。山里人一辈子守着嫩江,没见过那样地方,说起来的时候,眼睛里都带着光,像是说一个梦。

唐淑珍从小就听这些。她听着听着,就想亲眼去看看。

山外头的人,得的都是什么病?山外头的世界,是个什么样?江南的雨,是不是真的像老人们说的那样,细细的、软软的,落在身上,不像山里的雨那样砸人?

她这想法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堂子里的仙家越来越多,白狐、黄仙、小青、法勇、冯若谷、多保真、哑仙——一个赛一个地能。可多保真说:“你堂子里的仙家,护得住这一方水土。可山外头要来人啦,来者不善。光靠咱这几个,怕是不够。”

白狐也说:“出去走走吧。山外头有大动静,你该亲眼去看看。”

于是,十五岁这年春天,唐淑珍收拾了行囊——她要去看看那个“江南”。

说是行囊,其实就一个皮褡裢——干肉、盐巴、火镰、几贴草药,还有萨满爷爷给的一只小铜铃。她翻身上了火儿(那匹枣红马,养了这么多年,通人性),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的地窨子,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母亲。

母亲没说话,只是朝她摆了摆手。有些话,不用说。

大哥敦田站在院门口,喊了一嗓子:“早点回来!”

“哎!”唐淑珍应了一声,咧嘴笑了。

二哥文远没来送行。他昨晚就说了:“我不去。你一个人在外头,多留神。”——他这人,话少,可心里有数。唐淑珍知道,二哥不是不想去,是他有他的事。唐括部就他一个人认字,部落里的事,桩桩件件,离不了他。

三哥虎剌倒是想跟着去,被唐淑珍拦下了:“三哥,你留下。部落里的事,大哥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
最后跟着她走的,是虎儿。

虎儿比唐淑珍大两岁,如今十七了。小时候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子,如今长成了个壮实青年——背一张硬弓,腰里别着猎刀,一双眼睛精亮精亮的,是唐括部数一数二的神射手。他牵着自己的马,站在队伍边上,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
唐淑珍说:“路上可苦。”

“我又不是没吃过苦。”虎儿说。

唐淑珍笑了。她没再说什么——她知道,虎儿是铁了心要跟着她的。从小就这样,她要干什么,虎儿就跟着干什么,拦都拦不住。

出发那天,虎儿的爹也来了。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猎户,牵着一头驮着皮子的驴,说:“正好,我要往南边送一趟皮子,送你们一程。”唐淑珍要推辞,他摆摆手:“两个小娃儿,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,我送过三岔河,就放心了。”——虎儿没说话,可低着头,耳朵根有些红。他知道,他爹是放心不下他。

队伍就这样出发了。

火儿驮着唐淑珍,虎儿骑着马跟在旁边;两只花斑小虎——大黄、二黄——在队伍前前后后地跑着,一会儿钻树丛,一会儿追兔子,一刻也不消停。灰灰(那只松鸦)蹲在唐淑珍肩头,歪着脑袋,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,不时“嘎”一声,像是在给队伍报信。

白狐没有现身。可唐淑珍知道,它就在附近——在看不见的地方,远远地跟着。

它从来都是这样。它愿意让你看见的时候,你一抬头就能看见它;它不愿意的时候,你找遍整座山,也找不到它。可你知道它在那儿,心里就踏实。

——而唐括家院墙的墙根底下,那只刺猬,正探出半个脑袋,远远地看着队伍出了营地。它胆小,不敢靠近,就那样蹲在墙根底下,看着,一直看着,直到队伍消失在山口。

唐淑珍回头看了一眼,没看见刺猬——可她心里知道,它在看着。


出了唐括部,一路向南。

唐括部在大兴安岭的南麓,门前那条大河,叫嫩江。江水从山上流下来,一路向南,穿过草原,穿过密林,越走越宽。唐淑珍和虎儿沿着嫩江走,走了三天,走到一个地方——嫩江的水,跟一条从东边来的大水,撞在了一起。

那是三岔河。

两条水,颜色都不一样。嫩江的水是清的,从山里带来泥土的气息;那条大水——混同江,山外人叫它松花江——是从长白山流下来的,水色发白,浑浑的,裹着泥沙。两条水撞在一起,谁也不让谁,打着旋儿,翻着浪花,滚成一条更宽的大河,浩浩荡荡地往东去。

唐淑珍勒住马,看了半天。

“真好看。”她说。

“水有什么好看的。”虎儿说。

“你不懂。”唐淑珍说,“咱们山里人,一辈子就守着一条嫩江。可你看——两条水合到一块儿,就成了一条更大的河。这世上,原来还有这么大的水。”

虎儿没说话。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大河,又看了看唐淑珍——她骑在马上,望着远处,眼睛亮晶晶的。他忽然觉得,她想去的地方,一定很远很远。

过了三岔河,再往东走,地势就平了。

这里跟大山里不一样。

大山里,抬头是山,低头是沟,走一天,翻不了几座岭。可这里的天地,忽然就开阔了——平展展的原野,一望无际,地上长着齐膝深的草,风一吹,波浪一样地滚。远处的村落,炊烟袅袅;田里的麦子,绿油油的,齐腰深。这地方的人,不叫它草原,也不叫它山野,他们管这一带叫——松花江流域,女真人聚居的地方。

唐淑珍一路走,一路看,看什么都新鲜。

“这就是江南吗?”她问。

虎儿说:“不是。老人说的江南,还在老远老远的南边——过了辽人的地界,过了燕山,才算到了江南。”

唐淑珍有点失望,又有点高兴。失望的是,原来这还不是江南;高兴的是——原来江南还在更远的地方,那这一路,还能看多少没看过的东西?

她看着路边那片绿油油的麦田,看着河湾里泊着的渔船,看着远处山一样高的粮垛,忽然说:“虎儿,我觉得,这地方就已经够好了。要是江南比这还好,那该是多好的地方啊。”

虎儿没接话。他其实想说:江南再好,也比不上大兴安岭。可他知道,说了她也不信——她得亲眼去看看,才会明白。

她看见路边的女真人,穿着跟山里人不一样的衣裳——有的穿布,有的穿皮,腰间挂着鱼篓,手里提着网。她看见有人赶着牛车,车上拉着粮食,往一个方向去——那里有一个热闹的渡口。她问一个赶车的老人:“老伯,前头是什么地方?”

“鹰路渡口。”老人说,“完颜部的地界。那儿有集市,有商队,有从辽国来的贵人——热闹着呢。”

“辽国来的贵人?”唐淑珍问。

“是呀。”老人叹了口气,“辽国的贵人,年年这个时候来,收貂皮、收人参、收海东青。咱们女真人,年年给辽国纳贡……”老人说到这里,忽然不说了,像是有什么话,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唐淑珍没再问。可她心里,记下了这个名字——鹰路渡口。

她想去看看。


鹰路渡口,在混同江边。

这是松花江下游的一处大渡口——江面宽,水势平,南来北往的船,都在这儿靠岸。渡口上搭着长长的木栈,伸进江里,木栈两边,停着大大小小的船:桦皮船、独木舟、牛车船,还有辽人的大木船,船头上画着狰狞的兽头。

岸上是一片热闹的集市。卖鱼的、卖粮的、卖皮子的、卖铁的,喊声此起彼伏。有女真人,有契丹人,有渤海人,还有不知从哪儿来的商人,操着各种口音,讨价还价。

唐淑珍牵着马,在人群里走,看什么都新鲜。虎儿跟在她身后,一只手搭在弓上,警觉地扫着四周。大黄、二黄跟在脚边——两只半大的花斑虎,在人群里走,倒也乖,只是偶尔停下来,朝路边的鱼摊子嗅一嗅,被摊主一挥手:“去去去!哪来的猫!”

——大黄、二黄虽是虎,可到底还小,又没伤人,摊主只当是两只大猫。

唐淑珍也不解释。她只是笑。

集市的热闹,是集市的热闹。可唐淑珍走着走着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
先是人群的声音,忽然低了下去。

然后,她看见前面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让开——不是让路,是躲。像是怕什么,又不敢跑,只能低着头,缩着肩膀,往两边退。

唐淑珍顺着人群躲开的方向看过去——

渡口边的空地上,停着一辆大车。车是牛车,车厢用粗布蒙着,看不清里头装的是什么。车旁边,站着一队辽兵——铁甲,长刀,气势汹汹。他们中间,站着一个穿锦袍的辽官,腰上挂着银牌,手里攥着马鞭,正在大声呵斥着什么。

地上,跪着一个老汉。

老汉头发花白,满脸是血,哭喊着:“大人!大人!那是我闺女啊!我养了她十六年……求求大人,放了她吧!”

辽官冷笑一声,一脚把老汉踹翻:“老东西,你闺女是完颜部的姑娘,跟了我们大辽的贵人,那是她的造化!你识相点,滚开!”

老汉趴在地上,还要爬起来——旁边一个辽兵,抡起刀背,狠狠地砸在他背上。老汉闷哼一声,趴下去,再没爬起来。

那辆牛车上的粗布,忽然被掀开一角——一只苍白的手,从车厢里伸出来,扒着布帘,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:“爹!”

那是个姑娘的声音。

唐淑珍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幕,浑身的血,一下子涌到了头顶。

虎儿也看见了。他的手,已经按在了箭囊上。他低声说:“真真……”

唐淑珍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个辽官,看着那辆牛车,看着地上那个被打得爬不起来的老汉——她看见,人群里,有一个年轻人,正在往前走。

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,穿一件旧皮袍,腰里别着一把猎刀,肩上背着一张弓。他浓眉如刀,压着眼睛;眼睛不算大,可极亮——看人的时候,像能看进人心里去;鼻梁高,嘴唇抿得紧,不说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老树——风来了,叶子响,树不动。他从人群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,走到辽官面前。

其实,他早就站在人群里了。

辽官打老汉的时候,他在。辽兵抢姑娘、把姑娘塞进牛车的时候,他也在。他一直忍着——攥着刀的手,青筋都鼓了起来,可他一步也没动。

他不能动。这是辽人的地盘,他身边只有七八个完颜部的年轻人,动手,就是送死。他爹说过,完颜部现在还惹不起辽人。忍。要忍。

可当他看见那个姑娘——那是他完颜部的人!他认得她!她是乌雅束家寨子里的姑娘,去年春天,他还在她家的院子里喝过一碗水——眼睁睁看着她被塞进牛车,他忍不了了。

“把人放了。”他说。

声音不高,可清清楚楚,整个渡口都听见了。

辽官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他:“你是哪来的?”

“完颜部的。”年轻人说,“她是我完颜部的姑娘。你把她放了。”

辽官笑了:“完颜部的?你们完颜部,年年给我们大辽进贡,狗一样地摇尾巴。怎么,今天想咬人了?”他挥了挥手,对身边的辽兵说,“把这个不知死活的,给我拿下。”

辽兵呼啦啦围上去。

年轻人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围上来的辽兵,忽然说了一句话——

“我本来不想动手的。”他说,“可是你们——太欺负人了。”

话没说完,他已经出手了。

他不是偷袭。他是正面冲上去的——一个辽兵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被他一拳打翻;另一个举刀要砍,他一侧身,抓住那人的手腕,一拧,刀就到了他手里。他夺了刀,反手一刀背,把那辽兵拍飞出去。

他回过头,弯腰把地上的老汉扶起来,往身后一护,低声说:“站我后头。”

辽官大怒:“反了!反了!给我杀了他!”

辽兵人多,呼啦啦全冲了上来。

那年轻人——完颜阿骨打——一个人,一把刀,挡在牛车前。他打得很猛,可辽兵太多了,前赴后继地往上扑。他的皮袍被划破了,胳膊上见了血,可他一步也没退。

“来呀!”他吼了一声,“你们这些狗东西!”

百姓们都看傻了。有人想上去帮忙,可看看那明晃晃的刀,又缩了回去——不是不义愤,是怕。辽国势大,女真人惹不起,谁都知道。

阿骨打带的人不多——他在渡口,身边只有七八个完颜部的年轻人。他们护在他身边,跟辽兵打成一团。可辽兵有几十个,越围越多,他们渐渐被逼到渡口边上,险象环生。

一个辽兵,瞅准空子,一刀朝阿骨打背上砍去。

阿骨打背后长了眼睛似的,猛地一转身,抬刀架住——“铛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可架住了一把,还有第二把。又一个辽兵从他侧面扑上来,刀尖直刺他肋下。

这一刀,阿骨打躲不过去了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嗖!”

一支箭,破空而来。

那箭又快又准,不偏不倚,正钉在那个辽兵的刀柄上——“叮”的一声,那辽兵手一麻,刀脱了手,人也一个趔趄。

渡口上,瞬间静了一瞬。

所有人都顺着箭来的方向看过去——

渡口边的一棵老柳树上,站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个背弓的青年——虎儿。他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上了树,居高临下,箭搭在弦上,又一支箭,对准了辽官。

辽官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
“别动。”虎儿说,“动一下,这支箭就射你的喉咙。”

辽官僵在原地。他身边的人,也都僵住了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人群外头,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。

那声音不大,可闷闷的,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——集市上的人,哗啦一下,全愣住了。

紧接着,人群像被劈开一样,哗啦啦让出一条路来——

两只花斑的虎,慢慢地走了过来。个头不小了——比大狗还大一圈,油光水滑的皮毛,琥珀色的眼睛,一步一步,走得慢条斯理。方才还把它们当猫的摊主,这会儿脸都白了,缩在摊子后头,大气不敢出。

两只虎后面,是一个姑娘。

那姑娘十五六岁,穿一件青灰色的皮袍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,一双眼睛,亮得像山里的泉水。她眉清目秀——眉毛细细长长的,像两道远山;眼睛亮而沉静,看人的时候,像山里的水,见过了风雨,反倒更清了;脸盘不大,下巴尖尖,肤色是淡淡的蜜色——常年骑马射箭晒出来的,可又不糙,光光滑滑的。她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那马也稳当,一步一步,踱到渡口前。

渡口上的人,全傻了。

——虎?哪来的虎?还听一个姑娘的话?

那姑娘——唐淑珍——骑在马上,看着那个辽官,笑吟吟地开口了:“这位将军,抓个姑娘,算什么本事?”

辽官脸色铁青,想发怒,可看着那两支箭——一支钉在他手下的刀柄上,一支正对着他的喉咙——又看着那两只虎,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些反贼!”辽官色厉内荏地喊,“大辽的铁骑,马上就到!你们等着!”

他喊归喊,可腿已经在打颤了。他身边的人,更是恨不得立刻就跑。

唐淑珍也不急。她看了看那辆牛车,对虎儿说:“虎儿,把车上的姑娘接下来。”

虎儿应了一声,从树上跳下来,几步走到牛车前。他掀开粗布——车厢里,蜷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,头发散乱,脸上满是泪痕,衣裳被扯破了几处,露出手腕上青紫的伤痕。她被绑着,嘴里塞着布。

虎儿解了她手上的绳子,扯掉她嘴里的布,轻声说:“别怕。你爹在那边。”

那姑娘哇的一声,哭了出来。她踉踉跄跄地爬下车,扑到老汉身边:“爹!爹!”

老汉还活着。他挣扎着抬起头,抱住女儿,老泪纵横:“闺女……闺女……”

辽官看着这一幕,又气又怕。他想发作,可看看那个骑马的姑娘,看看那两只虎,再看看柳树上那个神射手——他到底没敢动。

他一挥手,色厉内荏:“走!”

辽兵们如蒙大赦,架着辽官,灰溜溜地走了。临走,那辽官还回头喊了一句:“你们等着!大辽的铁骑,会来的!”

人群散开的时候,谁也没留意到——一个走在最后的辽兵,趁人不注意,悄悄把一个粗布小包,塞进了那老汉的怀里。里头是几块碎银。

他什么也没说,低着头,快步走了。

老汉愣住了。他捏着那个小包,半天没缓过神来。

话没喊完,大黄忽然低低地吼了一声,往前蹿了两步——二黄也跟着,龇着牙,尾巴竖得笔直。

那辽官脸色刷地白了,剩下半句话咽回肚子里,连滚带爬地翻上马。他刚要打马走,柳树上又是“嗖”的一箭——那箭擦着他的帽子过去,把他帽子上那颗红缨子,生生射掉了。

虎儿在树上,慢悠悠地说:“这是给你提个醒。下次再欺负人,射的就不是缨子了。”

那辽官吓得魂飞魄散,哪里还顾得上回嘴,打马就跑。他身后那几个辽兵跑得更快,靴子都跑掉了一只。

——人群里,谁也没有留意到,渡口边那棵老柳树的树顶上,有一道白影,一闪,就没了。

像是风,又不像风。

渡口上,静了一瞬。

然后,爆发出震天的笑声和欢呼。

百姓们涌上来,围着阿骨打,围着那对父女,七嘴八舌:“好样的!”“英雄!”“你们是哪儿的?”阿骨打被人群围着,有些招架不住。他一边应付着,一边往人群外看——他在找那个骑马的姑娘。

唐淑珍已经下了马。她蹲在老汉身边,从皮褡裢里掏出草药,给他敷在伤口上。那姑娘蹲在一边,抽抽噎噎地说:“谢谢姐姐……谢谢姐姐……”

唐淑珍拍拍她的手:“没事了。你爹伤得不重,养几天就好了。”

阿骨打分开人群,走了过来。

他走到唐淑珍面前,站定。他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多谢。”

唐淑珍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个子很高,身上还带着血,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。可他的眼睛,很亮——像是山里的火,烧得旺旺的。

“你的胳膊,伤了。”唐淑珍说。

“皮外伤。”阿骨打说。

“皮外伤,也要治。”唐淑珍说着,掏出药,示意他坐下,“不然会烂的。”

阿骨打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她手里的药,又看了看她——他没见过这样的姑娘。她不怕他,也不怕那些辽兵,她骑着马,带着两只虎,她敢跟辽官对峙,可她蹲下来给他敷药的时候,动作又轻又仔细。

“你是哪家的姑娘?”阿骨打问。

“唐括部的。”唐淑珍说。

“唐括部……”阿骨打想了想,“大兴安岭那边的?”

“嗯。”唐淑珍点头,“你听说过?”

“听说过。”阿骨打说。他其实还想说——唐括部,那是跟完颜部世代通婚的老部族。父亲提过,完颜家的姑娘,嫁到唐括部去的,有好几辈了。可他到底没说出口。这话,对着一个头一回见面的姑娘说,不合适。

唐淑珍也没再问。她低下头,继续给他敷药。

虎儿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脸色不太好。他看见阿骨打看着唐淑珍的眼神,心里忽然有些发堵——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。

他走过来,牵着自己的马,不声不响地站到唐淑珍身边,恰好把阿骨打的目光挡了一半。他干咳一声:“真真,天不早了。咱们该走了。”

“天还早呢。”唐淑珍头也不抬,一边给阿骨打扎绷带,一边说。

虎儿没再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手扶着马鞍,指节攥得发白。

唐淑珍给阿骨打包扎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:“好了。你记得,这两天别沾水。”

阿骨打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胳膊:“多谢姑娘。”他看着唐淑珍,又说,“你们要去哪儿?”

“随便走走。”唐淑珍说,“看看山外头的世界。”

阿骨打说:“这一带,不太平。辽人三天两头来闹。你们就两个人,还带着……”他看了看那两只花斑小虎,又看了看虎儿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——带着两只虎,确实不怎么需要他操心。

唐淑珍笑了:“没事的。”

阿骨打看着她,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,递给她。

那是一块骨牌——兽骨磨的,不大,正面刻着一道纹路,像是一个字,又像是一个记号。

“这是我们完颜部的信物。”阿骨打说,“你拿着。完颜部的地界上,见了这块牌,没人敢为难你。”

唐淑珍接过来。她的手,碰到他的手——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块骨牌,没推辞——她认得这东西的分量。她收进怀里,抬头看着他:“那我收下了。”

阿骨打点点头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又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,他说:“你一个人在外头,多留神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唐淑珍说。

她翻身上了马,虎儿也上了马。虎儿没看她,别过头去,望着远处的江面——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。两只小虎跑到马前,回头看了一眼阿骨打——大黄还冲他呲了呲牙,二黄则好奇地嗅了嗅他靴子上的血。

阿骨打看着那两个毛茸茸的家伙,忽然就笑了。

唐淑珍勒住马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她想了想,说了一句话——

“我爷爷说过,女真人三十个部,要是一辈子各过各的,迟早让辽人一个一个地收拾。”她说,“等哪天,有人把三十个部拧成一股绳的时候——别忘了,唐括部也算一股。”

阿骨打愣住了。

他看着她——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姑娘,夕光落在她身上,她身后是混同江,江水流得浩浩荡荡。她说的话,跟他父亲说过的话,一字不差。

等他回过神来,那姑娘已经走了。马蹄声嗒嗒,一路向南。两只花斑小虎跟在她马后,跑得欢快。那只松鸦,在她肩头,歪着脑袋,叫了一声。

阿骨打站在渡口,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很久。

——他知道了她来自唐括部,却还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
可他知道,他这辈子,忘不了这一天。


那年,完颜阿骨打二十一岁。他的父亲劾里钵还在世。

他回到完颜部,继续跟着父亲打仗。唐淑珍回到唐括部,继续给人看病。

两个人,一个在南,一个在北,中间隔着一条混同江。

可那条江,到底没有隔开他们。

【作者注,正文之外】本章为全书两条主线的第一次交汇(女主游历线 + 阿骨打鹰路线)。史实背景:辽朝对生女真实行"岁贡方物"制度(貂皮/人参/海东青),银牌天使索贡、沿途欺压百姓,民愤极大(见《辽史》);完颜部把守鹰路(向辽贡海东青的通道),辽人在鹰路地盘的暴行正是女真反抗的导火索之一。史载辽使索贡之酷:"银牌天使至女真,每至必欲荐枕者,先以荐者然后出入"(《三朝北盟会编》引),民间切齿。阿骨打(1068年生,本年金21岁)在鹰路一带活动有史可依(完颜部管鹰路)。本章相遇为虚构情节,但冲突背景(辽人索贡欺压)、人物关系(唐括部与完颜部世代通婚——史实:阿骨打正妻即唐括部唐括留速之女)均有历史底色。唐淑珍出行配置(骑枣红马火儿、带两只花斑小虎大黄二黄、松鸦灰灰报信、发小虎儿随行、白狐暗中守护)为本书设定,刺猬留家。
—— 二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