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引子

引子一
—— 白山黑水间 ——
昔者,天地初分,万山莽莽。
其北有山,横绝千里,人谓之兴安岭。
山深林密,虎豹豺狼,狐兔雉鹿,莫知其数。
山下有水,寒冽如冰,自岭脊分南北而下,
北者入于黑水,南者归于混同。
—— 此地,古称"白山黑水"。

大兴安岭的冬天,来得比什么都早。

九月的白桦林还挂着金黄的叶子,第一场雪就已经悄悄落下来了。先是细碎的雪粒,敲在枯叶上沙沙作响;然后是成团成团的雪,压弯了松枝,盖住了兽道,把整个山林裹成一片白茫茫的寂静。等到十一月,山里的气温能冷到让呵出的气在胡须上结冰,猎人们说话时,白雾从嘴边冒出来,像是每个人嘴里都藏着一座小炭炉。

这样的冬天,是要挖洞过的。

唐括部的老猎人说,地底下暖和。这话不假——地上的风能割开皮子,地下的土却还留着夏日的余温。于是每年入冬前,各家各户都要修整自家的地窨子:在山坡向阳的一面挖下去,深可及人,四壁夯实,顶上架梁覆土,再压一层厚厚的桦树皮。门开在南面,低矮得只能弯腰钻进钻出;屋中央掘一个火塘,日夜不熄。火塘的光映着四壁的黄泥,烟气顺着顶上的窟窿慢慢升上去,融进漫天的大雪里。这样的屋子,外面看去不过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,谁也不会想到,里面住着一家老小,暖烘烘地熬过整个冬天。

天寒地冻的时候,人就格外依赖皮子。唐括部的人穿野猪皮——那是山里最厚实的皮料,缝成袍子,再衬上柔软的兔毛里子,风雪打不透。老人说,野猪皮做的衣裳,能挡住三九天的刀子风。孩子们在雪地里滚作一团,摔倒了也不怕疼,皮袍子裹得圆滚滚的,像两头笨拙的小熊。

可冬天并不总是蛰伏的。雪是猎人的恩赐,也是猎人的告示——雪地上每一行脚印,都是一条明明白白的路。老猎人能顺着兽迹,辨出那是鹿,是狍子,是野猪,还是那机警的黄羊。雪越深,猎物越容易陷入雪窝子,这反倒是打猎的好时候。唐括部的男人,冬天也要进山,踩着及膝的积雪,背着桦木弓,腰上别着猎刀,一去就是三五日。回来时,肩上扛着狍子,或是拖着一头野猪,身后跟着一群欢天喜地的狗。

可也有另一种脚印,是不在雪上的。

那是一种极轻极巧的足迹,落在雪面上,只浅浅一点,仿佛那东西根本没有分量。老猎人见了,总要停下来,眯着眼看半晌,然后低声对后辈说:那是狐的脚印。狐这东西,通灵。它在雪地里走,不留深痕;它在林子里过,不惊飞鸟。山里的老人讲,狐是有灵性的畜生,你待它好,它记你的恩;你害它,它记你的仇。千年老狐,能化人形,能通人语,能报人恩——这话,山里人半信半疑,却谁也不肯轻易冒犯一只狐。

冬天过去,就是春天。

大兴安岭的春天来得迟,却来得烈。四月的风还带着寒意,冰封的河面就开始“咔咔”作响,裂开一道道青白色的缝。等到河开了,那才叫热闹——开河的冰排你推我挤,轰隆隆地往下游奔去,像是千军万马踏过山涧。山上的雪化了,汇成溪流,一路欢腾着流进河谷。白桦林一夜之间泛出淡青色,树皮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像是一排排站立的少女。春天是唐括部的女人和孩子最欢喜的时节:女人上山采野菜——蕨菜、薇菜、老山芹,一筐一筐地背回来;孩子们则成群结队地跑到河边,看冰排,捞小鱼,捡好看的石头。河水还很凉,可已经有人开始挽起裤腿,试探着往河里走了——那是急着要下河捕鱼的男人。

春汛过后,万物疯长。夏天的山林,是另一个世界。

大兴安岭的夏天并不酷热,正午的日头虽然毒,林子里却总是阴凉的。松涛阵阵,风从山脊上滚下来,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。这时候的林子最是丰饶:榛子、松子、山葡萄、五味子,还有成片的蓝莓——唐括部的人管它叫“都柿”,黑紫黑紫的,酸甜多汁,孩子们一摘就是一捧,吃得满嘴乌黑。河里的鱼也多,鲑鱼、细鳞鱼,还有那肥美的哲罗鲑。夏天是狩猎的淡季,却也是准备过冬的时节:女人晒干菜、晾肉干、酿野果酒;男人伐木、割草、修房子;老人则带着孩子,教他们认山里的野菜和草药——哪些能吃,哪些有毒,哪棵树下藏着泉眼,哪片林子里有蜂窝。山里的规矩,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

夏天的夜晚,篝火是唐括部的中心。

日落之后,林子里黑得彻底。部落的营地中央燃起一堆大火,火舌舔着夜空,把周围照得通红。男人们围火而坐,喝着新酿的野果酒,讲山里的见闻——哪片林子来了新的兽群,哪条山谷发现了野蜂窝,辽国的税官今年又要收多少貂皮。女人们在一旁缝皮子、编筐,不时插一两句嘴。孩子们在火光边追逐打闹,累了就倒在母亲的怀里睡去。火光映着一张张古铜色的脸,那些脸上的皱纹里,刻着山风、雨雪和岁月。这时候,往往会有老人慢悠悠地开口,讲起古来——讲太祖皇帝以前的事,讲白山黑水间最早的那些部落,讲人与狐的故事。

讲到狐的时候,篝火边总会安静下来。

……

秋天,是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。

大兴安岭的秋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仿佛只是一夜之间,漫山遍野的叶子就烧了起来——柞树红了,桦树黄了,松树还倔强地绿着。这是打猎最好的时节:秋天的兽,膘肥体壮,皮毛油亮,是上好的皮料;秋天的鹿,成群结队地迁徙,是围猎的最佳时机。唐括部每年秋天都要举行一次大围猎,整个部落的男人一起出动,把猎物往一个方向赶,老弱妇孺在山谷口守着,等着收获。那场面,壮观得像一场战争——也确实是一场战争,一场人与山林之间、持续了千百年的战争。

打完秋围,就该准备过冬了。腌肉、熏肉、晒干菜、贮兽皮,一样一样地忙。等第一场雪再次落下来的时候,唐括部的人们已经像松鼠一样,把整个冬天都准备好了。他们钻进暖和的地窨子,围着火塘,等着下一个春天。

年复一年,周而复始。

这就是白山黑水间,大辽治下的唐括部。篝火边,偶尔有老人压低声音说,白山黑水间早晚要出一个能人,把女真三十部拢到一块儿。可那只是传说。传说归传说,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——打猎,采山,熬过冬天,等下一个春天。

此刻,在某个地窨子的火塘边,有一个女婴正发出第一声啼哭——她的父亲是个猎户,她的母亲正温柔地把她裹进温暖的兽皮里。

而屋外的雪地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串浅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脚印。

那是狐的脚印。

它来了。

—— 二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