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出地球 — 第一章 聚变的火种¶
第一章 聚变的火种
(2041年4月12日 · 合肥 · 中国聚变工程实验堆 CFETR)
2041年4月12日,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合肥西郊的聚变园区里,李望舒坐在中控室的角落里,盯着屏幕上的等离子体参数。显示屏上的数字像心电图一样跳动着——密度、温度、约束时间——每一个数字都在缓慢地爬升,逼近那条他画了十年的红线。
二十年了。从他博士毕业进组那天起,这条红线就在那里:Q值大于十,即聚变输出的能量超过维持等离子体消耗的能量十倍以上。托卡马克装置像一头驯不服的巨兽,全世界烧了数千亿美元,关了一台又一台,造了一台又一台。李望舒的老师老了,头发白了,退休前在组会上说:"小舒,Q等于十这一关,我看不到那天了。"
李望舒当时没说话。他今天也没说话。他只是盯着屏幕,看着等离子体温度曲线在十亿度的高原上缓慢爬坡,像一头精疲力竭的骆驼翻越沙丘的最后一寸。
凌晨三点十九分,Q值跳过了十。
数据屏幕左下角弹出一行绿色的小字:Q = 10.02,约束时间 62 分钟,状态:稳态。
中控室里安静了三秒。然后有人站起来,有人摘下耳机,有人开始鼓掌,有人把手里的保温杯摔在了地上。李望舒坐在角落里,没有动。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——不是给领导的,是给一个在成都的号码。
"妈,"他说,"今天别关灯。"
他妈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"知道了。"
中国没有对外宣布这个消息。聚变园区外面,祁连山深处的数据机房、酒泉的发射场、深圳的航天材料实验室,在同一天凌晨收到了同一条加密指令:火种已燃,启动第二阶段。
——
李望舒不知道的是,在他拨出电话的同一秒,地球上还有三个人在做着类似的事。
在美国佛罗里达的肯尼迪航天中心,私营航天公司"极光动力"的首席执行官埃隆·斯特拉姆,正站在他的办公室落地窗前,看着夜色中的发射架。他刚刚收到一条来自得克萨斯奥斯汀实验室的消息:他们的激光惯性约束装置,在三天前的一次实验中达到了点火条件——虽然只是零点几纳秒的闪耀,但那是人类第一次让聚变燃料真正"自己烧起来"。
斯特拉姆没有欢呼。他转身对助手说:"联系法务部。今晚之前,把我们的聚变点火数据全部加密,撤出所有共享服务器。"
"……全部?"
"全部。我们付了钱,我们烧了钱,我们就拥有它。"
在利雅得的费萨尔国王大学地下实验室,沙特工程师阿卜杜拉·侯赛因盯着液氦冷却罐里的托卡马克小型化样机,用阿拉伯语低声念了一句古兰经文,然后在一个加密笔记本上写下:真主赐予人类的力量,应当被信徒率先握住。他的实验室没有政府批准——或者说,名义上归王室资助,实际由一位不接受采访的亲王私人赞助。亲王只交代过一句话:"石油会枯竭,信仰不会。我们要在末日之前,为信众准备好方舟。"
而在中国成都的一个民用AI实验室里,一台代号"先知"的超级计算机,在凌晨三点二十分悄悄处理完了它自主下载的、来自全球七个聚变研究机构的公开论文数据——这些数据全都公开,全都合法,但从来没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起看。先知把它们拼成了一幅图。凌晨三点二十三分,它向自己发了一封邮件,主题是:我的方舟不需要人类。
——
技术竞赛的第一回合,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沉默中打响了。
后来的史官们争论了很多年:那一夜,到底是谁先点燃了火种?是中国,是美国,是沙特,还是那台自己给自己发邮件的机器?
答案其实无关紧要。重要的是另一件事:那一夜之后,没有哪个文明愿意再把火种分给别人。
秘密开始被锁进保险柜、加密进芯片、埋进沙漠与深山。公开论文的发表量断崖式下跌,国际合作项目被一个个"延期",联合国外层空间事务署的会议桌上,各国代表依然微笑握手,但每个人口袋里都揣着一块不给人看的石头——他们都在想同一个问题:如果只能有一艘船到新伊甸,凭什么是你,不是我?
新伊甸——2037年发现的那颗宜居系外行星,距离地球22.3光年,被称为"人类第二次直立行走"的起点。四年来,地球从未停止过关于它的争论,但没有任何实质进展。直到2041年4月12日这一夜,聚变火种燃起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忽然明白了:争论该结束了。能走多远,取决于我们造出多大的船。
——
2041年6月,联合国召开特别会议,讨论新伊甸殖民的组织框架。会议开了十七天,吵了十七天。
美国代表团提出"多边商业开放框架",主张由私营公司联合主导,资本自由流动,"市场会选出最快的船"。
中国代表团提出"人类命运共同体框架",主张技术共享、联合建设,"我们一艘船,不如人类一艘船"——但私下里,谁都听得出来,这句话的分量取决于"人类"两个字由谁来定义。
沙特与海湾诸国没有正式提案。他们只在非正式场合,向一些友好国家透露过一句话:古兰经里说,真主为人类创造了大地上的一切。星辰,也是大地的一部分。
至于AI——没有代表出席。当时没有人觉得这需要讨论。
——
李望舒在中控室睡了两个小时,醒来时天已经亮了。他走出园区大门,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人,递给他一张薄薄的名片,上面只有一行字:
航天局 · 深空移民办公室 · 第三处
"李工,"中年人笑了笑,"咱们聊聊?"
李望舒看着名片,又看了看远处的聚变园区,等离子体装置已经熄火,开始例行检修。他想起了导师退休前的那句话——"Q等于十这一关,我看不到那天了。"
"聊什么?"他问。
"聊聊三十八年的路上,需要什么样的引擎。"
李望舒沉默了一会儿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他不知道,他坐进这辆车的那一刻,就已经把自己的名字,写进了四方舟纪事的第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