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七章¶
祭山会回来,堂子里的香火,算是立住了。
老萨满的话传了出去——唐括部的小闺女,仙家直接给的本事,心正,眼净。山南山北的部落,都知道了唐括部有个能看事、能平事的姑娘。来找她的人,也慢慢多了起来:这家孩子夜哭不止,那家媳妇撞了邪祟,还有丢了东西来找她算方向的。小闺女来者不拒,能治的治,能平的平,治不了的,也老老实实告诉人家,绝不糊弄。
可这一回来的,不一样。
来的是山外乌古部的一位老人,和他家的老母亲。
乌古老人是唐括部的老相识,草原上的人,年轻时候常赶着羊群来山林边换皮子,一来二去,两家走得近。他家在乌古部里算兴旺的——羊群成群,毡帐敞亮,儿女也都孝顺。他母亲今年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,背有些驼,走路却还利索。儿子打猎回来,头一张好皮子先紧着她;媳妇熬了汤,头一碗也端给她。可老太太闲不住,天一亮,就搬个木头墩子,坐在部落村口那棵大榆树底下。
村口那棵榆树,是部落里最老的一棵树,枝杈伸出去,能罩住半个场子。老太太往树底下一坐,就是大半个白天。谁家媳妇要去河边洗皮子,把孩子往她跟前一放:“婶子,帮我看会儿。”她应一声,就看着孩子在树下追蚂蚁、捡石子,谁摔了,她伸手拉一把,拿袖子擦擦脸,哄两句,孩子就又笑了。一上午,她跟前能围五六个孩子,这个喊奶奶,那个喊婶子,她挨个应着,乐呵呵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老太太手巧。部落里谁家要做衣裳、缝皮子、纳鞋底,都爱往她跟前凑——她眼睛还行,手也稳,一针一线,走得匀匀的。谁家姑娘要出嫁了,她帮着缝嫁衣,边缝边教:“针脚要密,日子才过得密实。”谁家皮子皱了、捂了,她教人怎么撑开晾、怎么上油揉软。她自家攒的好皮子,也常摊在树底下的石头上晒,晒得软软的,翻个面再晒。
她兜里还总揣着东西——秋天捡的干果、晒的肉干,见着孩子就抓一把。有一回,一个行脚的人路过村口,累得靠在树上直喘,她起身进屋,端了一碗热水出来,还掰了半张饼。那人千恩万谢,她摆摆手:“歇够了再走,路还长着呢。”
老辈人都说,这老太太是有福气的人——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年轻时候,邻家断了粮,她二话不说,端着自家的饭盆就送过去,自己家娘几个,晚上喝稀的;路上遇见讨饭的,她总要招呼进家,热饭热菜管一顿,临走还包一包干粮,让人带着路上吃。别人笑她傻,她就笑:“人活一辈子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我做的这些,老天爷都看着呢。”
可就是这么一个有福气的人,上个月摔了一跤。
老太太去河边洗皮子,回来的路上,也不知怎的,脚下一滑,就摔在了山道上。摔得也不重,膝盖磕青了一块,可打那以后,这条腿就坏了——不是不能走,是走一步疼一步,疼得夜里睡不着觉。乌古老人请了巫医,采了草药,敷了又敷,换了又换,都不见好。
“也不肿,也不破,就是疼。”乌古老人搓着手,愁眉苦脸,“我娘说,这腿里像是有一根针,扎着骨头,拔不出来。”
小闺女蹲下身,给老太太看了看腿。膝盖上果然有一块青紫,早就褪得差不多了,可老太太一碰就皱眉。小闺女又看了看她的脸,看了看她的眼睛,忽然不说话了。
乌古老人慌了:“闺女,我娘这病,你看……”
小闺女站起来,说:“老人家这病,不是实病。”
虚病,她见过。
山里人管治不好的怪病叫虚病——不是身子坏了,是有什么东西,缠上了这个人。孩子夜哭是虚病,媳妇撞邪是虚病,老太太这腿,怕也是虚病。
“老人家,”小闺女问,“你摔跤那天,在河边,碰见什么了没有?”
老太太想了想,摇摇头:“没碰见什么……就是好好的,脚下一滑。”
小闺女没再多问。她让乌古老人先歇着,自己烧了一锅热水,给老太太洗了脚,又请了请心。所谓请心,就是她坐在老太太对面,把手搭在老太太手腕上,不说话,心里头静静地请——请她堂子里的仙家看一看,这人身上,究竟缠着什么。
这一请,她的眉头,慢慢皱了起来。
小闺女倒了一碗野果酒。
这酒是秋天酿的,山葡萄、五味子、都柿,加糜子封坛,煨了半个冬天。她含了一口,对着老太太的额头,轻轻一喷;又喷了后背,喷了胸口。酒雾细细的,落在老太太身上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。
老太太吓了一跳:“闺女,这是……”
“老人家,”小闺女说,“今儿晚上,您回去睡一觉。不管梦见什么,您都别怕——醒了,来告诉我。”
乌古老人扶着母亲走了。小闺女送到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过山道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她心里有数,老太太这病,根子不在腿,在她梦里。
果然,第二天天没亮,乌古老人就急急忙忙地跑来了。
“闺女!我娘!我娘她……”
“梦见什么了?”小闺女问。
乌古老人喘着气:“她说,她梦见了一个老和尚。”
老太太说,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河边。
天快黑了,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。她站在水边,正要回去,忽然听见有人念经——不是她听过的任何调子,又慢又沉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她顺着声音走过去,看见河对岸的石崖下,坐着一个老和尚。
那和尚很老很老了。眉毛是白的,胡子是白的,身上的袈裟褪了色,像一片秋天的枯叶。他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,嘴唇一张一合,念的经却听不清。
老太太站在河这边,不敢过河,问:“老师父,您是从哪儿来的?”
老和尚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很奇怪——不是老年的浑浊,而是清亮亮的,像两汪泉水。
他说:“贫僧,从西天来。”
老太太不懂“西天”是什么,可老和尚说,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。
他说他年轻的时候,发下过一个大愿——要去天竺国,求取真经。
他出家的地方,叫龙城。那是山外顶大的一座城,城里有庙,有塔,有数不清的和尚。老辈人讲,从前鲜卑人建都的时候,就把都城立在了龙城——城不大,可佛法兴盛,满城都是诵经的声音。他就是在这样的城里,做了沙弥。
那城,就是后来的朝阳。中原的皇帝还在南朝的时候,北方的佛法,就是先从这座城传开的——比许多南方的名山古刹都要早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沙弥,听说有个叫法显的师父,一个人走到了佛国,他心里的火,就被点着了。他找齐了二十五个志同道合的僧人,扛着幡盖法器,从龙城出发,一路向西。送行的人,从城门口排到了山脚下。
那一路,苦得没法说。
过流沙的时候,日头晒得沙子烫脚,走了三天,看不见一口水;翻雪山的时候,崖壁笔直,没有路,只有前人凿出来的石孔,他们每人拿着四根木橛,拔下边一根,插上边一根,一寸一寸地往上攀——攀了三天三夜,到了平地一数,二十五个人,只剩了十三个。
“那十三个,后来也一个一个地倒在了路上。”老和尚说,“等走到天竺国的时候,二十五个人,只剩了我一个。”
老太太听得心里发紧:“那您……怎么回来的?”
老和尚笑了笑:“佛菩萨保佑。”
他说他这一路上,遇见野象群,象鼻子甩起来能把人卷走——他念了一声佛号,林子里就出来一头狮子,把象群惊散了;过河的时候遇见野牛群,冲过来要伤人——他又念了一声佛号,天上就飞来一只大鹫,野牛吓得四散奔逃。
“菩萨心诚,处处有感应。”老和尚说,“贫僧在罽宾国住了一年多,学了梵书梵语,请得了一部《观世音受记经》。后来从天竺国搭商船,漂洋过海,回到了广州。”
老太太问:“那您……怎么又到这儿来了?”
老和尚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河面,看了很久很久,才说:“贫僧这一生,去过最远的地方,见过最苦的路,也见过最殊胜的佛。可到头来,还是回到了山里。山里的日子,跟佛国一样——一样的水,一样的石头,一样的风。”他说,“贫僧在山里寻了一个石洞,住了下来。这一住,就是六百年。”
老太太愣了:“六百年?”
“洞中一日,世上经年。”老和尚说,“贫僧在山洞里打坐,外面的人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,山还是那座山,洞还是那个洞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站起身来,对着老太太合了合十:“老施主,你我有缘。”
“你这一辈子,没跟人红过脸;谁家断了粮,你端着饭就送过去;讨饭的路过,你招呼进家吃口热乎的;你在榆树底下坐了半辈子,替人看了半辈子孩子,缝了半辈子衣裳。你做的这些事,佛都记着。”
老太太心里一热,正要说话,忽然醒了。
“我娘说,那个老和尚,长得跟庙里的佛像一样。”乌古老人说,“她醒过来,腿就不疼了。”
小闺女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
她心里明白——老太太的病,不是腿上的病,是那个老和尚要找她。老太太有佛缘,一辈子行善,佛家的人都看在眼里。老和尚修行了几千年,想借一个善人的口,把佛门的东西传出去,积功德,扬名声。可他一个出家人,不好直接现身,就托了一场病,让老太太来找她。
“老人家,”小闺女问,“您信佛吗?”
老太太搓着手:“我这一辈子,就知道做好事。佛不佛的……我也说不好。”
小闺女笑了:“那您就信一回。老和尚找您,是您的福气。”
她让乌古老人带着母亲先回去,自己关上门,点了三炷香。这香是她托人从山外带回来的,平时舍不得用——请仙家,不用香,唱神调就行;可这一回,她请的是一位佛门的高僧,她想着,佛家大概是要香的。
香点起来,小闺女坐定,心里头静静地请。
这一请,她看见了他。
不是做梦,也不是恍惚——她清清楚楚地看见,堂子正中,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老和尚,穿着褪色的袈裟,白眉白须,静静地站在那里。他像一座山,又像一尊佛,明明站在堂子里,却让人觉得,他其实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老师父。”小闺女说。
老和尚睁开眼,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丫头,你眼净,看得见贫僧。”
小闺女说:“老人家那腿,是您弄的?”
“是。”老和尚答得干脆,“贫僧想找一个有佛缘的人,借她的口,传佛门的东西。可贫僧不能自己去找她——佛家讲缘法,不兴上门。只好托了一场病,让她自己来寻。”
小闺女问:“那您,为什么不找我?”
老和尚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点怜惜:“你堂子里的路,是仙家的路。贫僧的路,是佛家的路。两条路,本不相干——可贫僧观你,心正眼净,与佛有缘。往后你的堂子,会越立越大,会遇见许多鬼祟邪祟,那是仙家的本事够不着的。到那时候,佛门的路,就派上用场了。”
“至于那位老施主,”老和尚说,“贫僧不能自己去找她。佛家讲缘法——贫僧若现了身,她见了怕,信了也怕;只有她自己寻来,这缘法才算落定。她这一辈子行的善,佛都记着。她欠的不是佛的,是她自己那一点善念的。”
他说着,伸出手,轻轻在小闺女额头点了一下。
“贫僧这一生,走了六百年,修行了三千年。今天,把这三千年的缘法,交给你。”
小闺女再睁开眼的时候,堂子里的香,已经烧到了头。
她摸了摸额头,那里温温的,像被阳光晒过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还是那双手,可她心里知道,堂子里,多了一位佛门的高僧。
她走到院子里,天已经大亮了。乌古老人扶着母亲,还等在门口。老太太看见她,眼睛一亮:“闺女,我昨儿夜里,又梦见那个老和尚了——他说,让我跟着你,多做好事,多帮人。他说,这样,他的修行就快了。”
小闺女看着老太太,忽然想起老和尚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佛家讲缘法,不兴上门。”
她笑了,说:“老人家,那您就跟着我。往后咱们一起,多帮人。”
老太太使劲点头,笑得满脸褶子:“诶,诶!跟着你,多帮人!”
小闺女送走乌古老人和老太太,站在门口,看了会儿天上的云。
堂子里的路,越来越宽了。仙家的路,佛家的路,都在她脚下。她不知道往后还会遇见什么,可她心里,隐隐约约地觉得——这条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