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七章¶
那是祭山回来的第二年。
晌午,日头正毒。唐淑珍在院里晒药,把新采的黄芩一味一味摊开——药是哑仙教的,哪一味晒几个日头,哪一味要阴干,她如今都记得住。
院门口来了个人。
四十来岁的汉子,皮袍子上全是土,靴子帮上糊着泥,一看就是赶了远路。他站在门口,不进,也不说话,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。
那汉子叫乌勒,是东头那个营子里的,隔着一道梁,走半个时辰就到。唐括部的人都认得他——老实人,老实到有点木。他家不算穷:有牛,有地,一年打下的粮能接上。可这一年多,牛卖了,地荒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唐淑珍说。
那汉子迈了两步,忽然跪下了。
“你是……唐括部那位闺女吧?”他低着头,声音发哑,“我是梁东头营子里的。俺娘……俺娘出事了。”
他娘叫讷敏阿妈,六十多了,就住在东头那道梁后头。
讷敏阿妈个子小,背有点驼。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——做饭,喂鸡,带孙子,缝缝补补,一天到晚围着锅台转。她没什么脾气,见人就笑,说话轻声细语。
不过,这道梁前后几十年里添的孩子,多半是她接的。
她接生不收钱。谁家来叫,多晚都去——冬天雪深,她裹上棉袄就走,回来的时候,眉毛上全是霜。有人说她傻,她笑:“孩子落地是喜事。喜事要钱,就不喜了。”
唐淑珍认得她。小时候跟着娘去东头走亲戚,在她家吃过一顿饭——她给盛了一大碗,还往碗底卧了个鸡蛋。
她男人走得早。三个孩子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:两个闺女嫁出去了,剩下这一个儿子,就是眼前这个汉子。
她年轻时身体好着呢。有一年营子里办喜事,女人们掰腕子,她一只手连着赢了三个人。
可这一年多,人一天比一天瘦。到后来,胳膊上只剩一层皮,能看见底下的筋。
出事,是从夜里开始的。
头一回,是半夜。汉子睡在外屋,忽然听见房梁上“咔”一声响,像是踩断了什么。他以为进了野物,爬起来,点了火——
他娘蹲在房梁上。
屋里没有梯子。梯子在院里,靠墙立着,上头还压着两块石头。她腿脚不好,平时上炕都得扶着炕沿。
他喊了一声,他娘不应,也不动,就那么蹲着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他搬了张桌子,踩上去,好不容易把人接下来——他娘一落地,脚一沾地,人就软了,扶着他的胳膊,问他:“你起来干啥?”
这一年多,她就这么两副样子:上了高处,腿脚利索得像个年轻人;一下来,又变回那个走路要扶墙的老太太。
第二天夜里,又上了。这回是在院里那棵老榆树上——杈子离地两人高,他娘坐在上头的枝桠里,晃着腿。
汉子自己爬上树都费劲。
他站在树下,仰着头,一声一声喊娘。喊了半宿。他娘坐在枝桠里,不应,也不下来,就那么抬头看着天。乌勒后来说,那眼神他这辈子忘不了——里头没有人,也没有他。
屯子里的人都说,这是疯魔了。有说撞了邪祟的,有说让野物迷了的,还有年纪大些的老人,悄悄说了一句:“这不是病。”
再问,那老人就不说了。
他们家先请了萨满。
那萨满是从北边请来的,跳了三十年神。他来了,看了,说这是邪祟,得禳。
照老辈人的规矩,病是要这么禳的:杀一口猪,一条狗,血洒在院子四角,萨满绕着院子跳,敲鼓,念咒。跳了三天三夜,猪狗杀了三口四条,院子里的血印子被雨水冲了好几回。
不灵。老太太还是往高处蹿。
后来,又照另一条老规矩——用大车把病人拉进深山,想着躲开。
车是牛拉的,铺了厚厚的干草。老太太坐在车上,起先安安静静。车走到半路,过一道崖——老太太忽然站起来,一步跨下车,身子一纵,就上了崖头。
那崖一丈多高。赶车的手一抖,车翻了,牛受了惊,拖着半截车跑了。
人从崖上接下来的时候,老太太还在笑,笑得像个孩子。
没办法,又拉回来了。
这一折腾,就是一年多。乌勒的媳妇累病了,他自己瘦得脱了形,屯子里的人夜里都不敢从他家门口过。
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:“西边唐括部,有个闺女,眼净。你去试试。”
唐淑珍是第三天到的。
她一进屯子,就觉得不对——太静了。晌午的天,家家户户关着门,只有几只鸡在道上刨食。
到了汉子家,院子当中还留着萨满跳神的痕迹:四角插着秃了的木桩,桩上缠的布条被雨泡黑了。
老萨满也在。
他是被汉子第二次请来的——禳不灵,他自己也没走,蹲在屋檐底下,抽着一锅旱烟。
看见唐淑珍,他站起来,脸上有些挂不住:“丫头,你来了。”
唐淑珍朝他点点头,没说什么,进了屋。
屋里很齐整——炕上的被垛叠得方方正正,灶台擦得见底,墙上挂着一把用得秃了的木梳,窗台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。
一年没人收拾的屋子,是不会这样的。是讷敏阿妈自己收拾的——她天天坐在炕上,一动不动;可只要屋里有一点不齐整,她就要下炕去摆。她儿子拦不住。
老太太在炕上坐着。
一动不动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衣裳也干净,两只手放在膝上,眼睛看着门口。她坐得很直,腰板比年轻人还直。
唐淑珍在炕沿上坐下来,看了她一会儿。
她看的是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,没有怨,也没有疯。只有一样东西——那是等。像一个人坐在门口,等一个走了很久的人回来;等得太久,什么话都不说了,就那么等。
唐淑珍心里一沉。
她转过身,对那汉子说:“把你家这一年的水,都是谁挑的,跟我说说。”
汉子愣了:“水?”
“水。”她说,“还有柴。还有你娘上树之前,家里有没有什么事——来了什么人,走了什么人,丢过什么,捡过什么。”
问到后半晌,唐淑珍才把事拼齐。
可是没拼出什么来。
讷敏阿妈这一年多,没出过远门,没进过山,没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家里没死过人,没添过新人;她身上也没伤,没病,连一场像样的头疼都没有。
就是有一天夜里,她上了房梁。
“那不是病。”唐淑珍说。
老萨满在外屋听见了,烟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,走进来:“我也知道不是病——邪祟我禳了三个月,一点没动。”
“不是邪祟。”唐淑珍说,“你想想——她上的地方,是不是都是高的?”
“催她做什么?”
“要她应承。”
老萨满愣在那儿。
他想了半晌,脸色慢慢变了。房梁,榆树,崖头——一样比一样高。老太太趴在那些地方的时候,腰板是直的,手是稳的,像个年轻姑娘。
唐淑珍说:“不知道。她这辈子,谁家叫都去,一分钱不收——或许是这个。可找上谁,也没个准数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它夜里来,托梦,跟她说话;她不肯应,人家就催她,催她上去,上去够那个高的地方。她不上去,就浑身难受;一上去,反倒舒坦。”
“那——”老萨满张了张嘴,“那该怎么办?赶不走,禳不动……”
“不赶。”唐淑珍说,“让她接。”
老萨满看着她,看了半晌,忽然把烟锅子一收,站到一边去了。他跳了三十年神,禳过不知多少病,可这一回,他说不出话。
那天晚上,唐淑珍在炕边坐下了。
她跟那老太太说了半宿的话。
说的不是“你走”,是“你接”。
她让老太太自己说:那一年多来,夜里都梦见什么,谁跟她说过话,说的什么。老太太先是死活不说,后来眼泪就下来了——她一条一条地讲,讲得断断续续,讲到后半夜,才把那些话讲完。
讲完了,她问: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唐淑珍说:“你应它。你得开口,你应承它。”
老太太抖了一下:“我应了……我应了,就成疯子了。”
唐淑珍看着她,问:“这屯子里的人,如今怎么说你?”
老太太不说话了。
“你点了头,往后它就不催你了。”唐淑珍说,“你也没疯,也能出门。你怕什么,旁人就说什么,那是旁人的事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炕上传来一声很轻的话,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我应。”
第二天,老太太自己下了炕。
第三天,她自己洗了脸,梳了头,让儿子去南山砍了一根松木回来。
唐淑珍照着自家堂子的规矩教她:屋角立个小棚子,面朝南,背风向阳;棚里摆一只陶碗,碗里盛清水。没有牌位,没有香火。
“不烧香?”老太太问。
“请仙,不烧香。”唐淑珍说,“山里没有香。它要的也不是香。”
那老太太跪在棚子跟前,磕了三个头。
磕完,她直起腰,愣愣地看了那棚子半晌,忽然松了口气——像是卸了什么,整个人一下就软了下来。
那天夜里,她睡得极沉。汉子守在外屋,一夜没听见房梁响。
第二天、第三天,也没有。
打那以后,她再没上过房。
日子还是那么过——做饭,喂鸡,看孙子。只是睡得越来越早,起得越来越晚。晌午的日头一暖,她坐在门槛上就睡着了,手里纳着鞋底,针还捏着;乌勒从地里回来,看见他娘在灶跟前坐着,锅里的水开了半天,咕嘟咕嘟地响,她没听见。
她自己说:“如今这觉,比饭还香。”
屯子里的人都说,讷敏阿妈身子倒是硬朗——这一年多,没听说她请过萨满,也没听说她抓过什么药。
那一年多的事,到这儿就断了。
唐淑珍临走那天,老太太送她到屯子口。
一年多的光景,人瘦了一圈,可眼睛亮回来了。
她拉住唐淑珍的手,低声说:“闺女,我要是早知道……”
“早知道什么?”
“……我就不熬这一年多了。”
唐淑珍没接话。
她十二岁那年,也是这么过来的——先是梦,后是病,最后是她自己点了头。她点了头那一年,堂子里才有了头一位。
后来,那老太太成了那一带有名的“看事的”。谁家孩子夜里惊着了,谁家的牛走丢了,都去找她。她说的话,一找一个准。
只是她从来不上树了。
有一回,一个女人提着一篮子鸡蛋来,问她是怎么好起来的。
老太太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屋角那棚子跟前,把碗里的水倒掉,重新添满,又坐回来。
“添水。”她说,“它不喝。可我添。”
那天夜里,唐淑珍梦见白狐。
她问它:“它为什么早不说清楚?非得这么磨她?”
白狐趴在她堂子的角落里,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说:
“你记不记得,你十二岁那年冬天,我跟你说过多少回?”
唐淑珍想了想。
她只记得那年冬天烧得厉害,梦见一只白狐狸站在窗外,跟她说话。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病糊涂了,第二天跟谁也没提。
“……我不记得了。”她说。
白狐把尾巴往身上绕了绕:
“你那时候,也不信。”
—— 二郎
注一:本章“巫者治病、禳解、载病人入深山以避之”诸事,皆出女真旧俗。宋人洪皓《松漠纪闻》卷上:“女真旧俗,疾病无医药,尚巫祝。病则巫者杀猪狗以禳之,或用车载病者入深山大谷以避之。”徐梦莘《三朝北盟会编》所记略同:“其疾病则无医药,尚巫祝,病则巫者杀猪狗以攘之,或车载病人之深山谷以避之。”女真语称萨满为“珊蛮”,其行巫法时“舞姿颠狂”。
注二:本章“仙家找人、不应承则以异象催迫,直至应承为止”之说,为出马仙一脉的民间说法,亦为本书设定(仙家不能自己出手,须借出马弟子之身;“上树、上房、无梯而登”即据此写)。此为民间信仰内容,不是史实,也不是作者的主张——就当故事听。
注三:文中老太太、其子、屯子及所遇萨满,均为文学虚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