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八章

第八章 疯书生
—— 道士 ——

堂子里的香,烧得比往年都旺。

自从那位佛门的高僧入了堂,小闺女的名声,传得更远了。山南山北的部落自不必说,连山外的大辽人、草原上的部族,也有听说唐括部出了位能看事、能平事的姑娘,揣着心事,千里迢迢来寻。

来的人多了,什么样的都有:有的是孩子中了邪,有的是家里闹黄皮子,有的是丢了东西来问方向。小闺女来者不拒,能治的治,能平的平;遇上拿不准的,她也从不硬撑,老老实实告诉人家,请回去等几日。

可这一回,来的这一家子,让整个唐括部都愣住了。

那是深秋,山里的叶子正黄。一老一少,牵着一头瘦驴,从山外一步一步走上来。老的五十来岁,灰布衣裳,风尘仆仆,一看就是走长路的;少的二十上下,长得清秀,白净面皮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——那衣裳的样式,山里人没见过,是南朝人的打扮。他坐在驴背上,低着头,嘴里念念有词,也不知道在叨咕什么。

“这是打哪儿来的?”虎剌拦住问。

老的一见有人问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:“恩人,可算找到你们了!我们是打南朝来的——这孩子是我儿子,读书人,考功名考了好几年,考不上,就……就疯了。”

说到“疯了”两个字,老人的声音,抖了。


南朝的读书人,考功名,是顶天的大事。

那地方地多人多,十年寒窗,就为一朝上榜。中了,光宗耀祖;不中,回去种地、教书、做买卖,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。可这孩子不一样——他书读得好,先生都说他是块料,可偏偏一考,就是不中。一年,两年,三年,年年名落孙山。到第四年放榜那日,他一个人蹲在榜前看了半晌,忽然笑起来,笑着笑着,就疯了。

打那以后,他整日念叨着书上的句子,也不认人,也不说话,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可就是不好。

家里人先请了本地的郎中。那郎中六十多岁,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中医,一摸脉,捋着胡子说:“痰迷心窍,开几服豁痰的药,清一清就好了。”开了方子,抓了药,熬成浓黑的汤水,硬撬开嘴灌下去。灌了三天,人没见好,反而闹得更凶——半夜里忽然从床上跳起来,把满屋子的书都扔到院子里,一边扔一边喊:“糊了!都糊了!十年寒窗,全糊了!”吓得老中医连滚带爬,药箱都顾不上拿,被一家人连轰带送地撵出了门。打那以后,这家的门槛,再没有郎中敢进。

后来又请了和尚道士。和尚说是魔障,要念经超度;道士说是冲撞了什么,要画符镇宅。念了经,画了符,银子花了不少,人还是那样。眼看这孩子一天天瘦下去,当爹的急得白了头。

后来,一个来南朝卖皮子、卖人参的东北客商,听说了这家的事,就说:“我们那疙瘩,山里有个唐括部,有个小闺女,是仙家给的本事,专治这种怪病。要不,你们去试试?”

“多远?”老人问。

“远。”客商说,“可远也得去啊——万一人家的本事,真能把孩子治好呢?”

老人一咬牙,变卖了家里能卖的东西,牵着驴,带着儿子,就上路了。一路上,风餐露宿,走了两个多月,鞋底磨穿了三双。越是往北,天越冷,人越少,山越高。他也不知道那“唐括部”到底在哪儿,只知道一个方向——东北,一直往东北走。

“死马当活马医。”老人说,“在家也是等死,不如出来闯一闯。”

这一路,越走,老人越是心惊。

过了边关,进了辽国的地界,人就变了样。路上不见耕地,不见水田,只见一片一片的草场,牛马成群,赶着牲畜的牧民,穿着皮袄,骑在马上,见了人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,不搭话。他们住的不是瓦房,是毡帐——白花花的,一座连着一座,像撒在草原上的大蘑菇。到了集市上,卖的不是米面布匹,是皮子、马匹、羊群,还有人拿整张的貂皮换一口铁锅。老人看得直咂嘴:“这地方的人,不吃粮食,光吃羊肉喝奶子?这日子,可怎么过。”

再往北,进了大兴安岭,连毡帐都见不着了,只剩山,剩树,剩雪。路越来越难走,驴都走不动了,爷俩只好下来牵着。山里人更怪——见了他这个穿长衫的,倒也不欺生,只是上下打量,那眼神像看一个天外来客。有一回,一个猎户见他冷得直哆嗦,二话不说,从身上扒下一件皮袄子塞给他,比划着让他穿上。老人摆手说不用,那猎户不由分说,把皮袄往他怀里一塞,转身就走了,连个谢字都没等。

老人捧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皮袄,站在原地愣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,跟儿子说:“咱那地方,给人帮忙,得先讲价钱;这儿的人,帮人就是帮人,不讲这些。你说,是咱傻,还是他们傻?”

儿子自然没有应他——他还疯着。可老人自己,这一路上,心里那本账,翻了又翻。


小闺女出来的时候,正看见那个年轻人坐在驴背上,低着头,嘀嘀咕咕。他爹在边上,一脸疲惫,又一脸期盼。

“闺女,”老人搓着手,“求你,给看看。”

小闺女走近几步,想看看那年轻人的脸。谁知她刚一靠近,那年轻人忽然不念了。

他抬起头来。

那是一张清秀的脸,眉目间还带着书卷气,可眼神,空空的,像是蒙了一层雾。他直勾勾地看着小闺女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,问了一句奇怪的话:

“你这堂子,立了几年了?”

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。

这话,不像是疯人问的。更奇怪的是,一个南朝来的读书人,怎么会知道“堂子”?

小闺女心里一动。她看着那双眼睛——雾气底下,好像还有一双眼睛,正透过这双眼睛,看着她。

“三年了。”她说。

那年轻人又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不是年轻人的笑,倒像是看透了世情的人,才有的笑。

“三年,立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你堂子里,有仙家,有佛家——还缺一家。”

“缺哪家?”小闺女问。

“缺道家。”

他说完这三个字,忽然浑身一颤,又低下头去,继续念叨起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
小闺女蹲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年轻人,看了很久。

她问:“您是……?”

那年轻人没有抬头,可一个声音,清清楚楚地响在她耳朵里——不是他爹的声音,不是年轻人的声音,是一个低沉的、苍老的、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:

“贫道,冯若谷。”

“贫道当年,在大辽做过官——太子中允。后来辞了官,入了山,寻了一处洞府,修行至今。”

小闺女问:“那您,怎么在人家书生的身上?”

那声音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,心性太实,把功名看得比命重。考不中,一口气上不来,魂就散了。贫道路过,见他可怜,又见他身上有几分道缘——就借了他的身子,先替他把这口气,续上。”

“他要是醒过来,发现自己疯了这么久,会不会更难受?”小闺女问。

“所以贫道想请你帮个忙。”那声音说,“这孩子,不该就这么疯了。他书读得好,脑子也好——等他的缘法到了,贫道把身子还给他,让他好好活。可在这之前,贫道想借他这身子,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传道。”


传道,是冯若谷的执念。

大辽的道观,都在上京、中京那些大城里,是官家养的。山野之间,没有道观,没有道士——山里头的人,信萨满,信仙家,信万物有灵,唯独不知道,这世上还有一种叫“道”的东西。

“贫道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,”那声音说,“见过的人,都说信山神,信河神,信狐仙黄仙。可没人知道,天是什么,地是什么,人为什么要活着。”

“你堂子里那位老和尚,传的是佛家的慈悲;贫道想传的,是道家的明白。人这一辈子,不光要有慈悲,还得有明白——知道自己的路,该怎么走。”

小闺女听不太懂那些道理,可她听懂了那句“人的路,该怎么走”。

她想了想,问:“那您,有什么本事?”

那声音笑了:“贫道本事不多,样样都会一点。”

“会看病——山里的草药,贫道认得大半。会画符——驱邪避祟,贫道的符,比黄皮子管用。会看风水——哪家坟地选得不对,哪家屋子盖得背阴,贫道一眼就能看出来。还会看星象,会卜卦——你想知道的事,贫道能替你问一问天地。”

小闺女听着,忽然觉得,这位道长,像是山里那些老猎人——什么都会,什么都精,可从来不炫耀。

“那您,为什么非要借这书生的口?”她问。

“因为贫道自己,说不出口。”那声音说,“贫道是出家人,离了尘世,就不该再沾尘世的因果。可这书生不一样——他是个读书人,读书人说话,旁人才肯听。借他的口,说贫道的道,这缘法,才走得通。”


那天夜里,小闺女没有睡着。

她翻来覆去,想着冯若谷的话。堂子里,已经有一位佛门的高僧了;再来一位道门的道长,一佛一道,好像……也不错?

她拿不定主意,就去问白狐。

白狐趴在堂子角落,听了她的话,只说了八个字:“佛道同源,殊途同归。”

小闺女又问:“那书生呢?他怎么办?”

白狐说:“缘法到了,自然醒。你只管替他续着这口气,等冯道长把道传完,他自然就回来了。”

小闺女心里踏实了些。第二天一早,她就去跟冯若谷说:“道长,我答应您。”

那年轻人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那层雾气,淡了些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:“好孩子。贫道这一世,修行千年——今天,把这千年的道,交给你。”

“往后,你堂子里,有仙,有佛,有道。三家的路,都是你的路。”


冯若谷入了堂。

他入堂的方式,跟法勇不一样——法勇是点额传法,他是在那书生的眉心,轻轻画了一道符。

画完那道符,那年轻人忽然打了个激灵,眼睛里的雾气,一点点地散了。他眨了眨眼,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。

“我……这是哪儿?”他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
他爹老泪纵横,一把抱住他:“儿啊,你总算醒了!”

那年轻人看着自己爹,又看了看四周的山、四周的人,懵懵懂懂地,忽然问了一句:“爹,我是不是……做了一场好长的梦?”

“梦醒了就好,梦醒了就好。”老人哭着说。

小闺女站在边上,看着这一家子抱头痛哭,心里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她想起冯若谷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等他缘法到了,贫道把身子还给他,让他好好活。”

缘法到了。书生醒了。冯道长,也入了堂。

父子俩在唐括部住了几日。那年轻人身子弱,走不动远路,小闺女便让他在家里歇着。他闲下来,也不念书了,只是坐着发呆,有时候帮小闺女劈劈柴、挑挑水,笨手笨脚的,却也肯干。

头几天,他一句话都不说。到第三天傍晚,他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,看山里最后一抹霞光,忽然开口了:“我爹……为了我,头发都白了。”

小闺女坐在他旁边,没接话。

“我考了四年,”他说,“一年比一年差。放榜那天,我蹲在榜前,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——没有我。我当时就想,我这一辈子,算是完了。”

“可我现在想明白了,”他说,“我不是读书那块料。书上的道理,我能背,能讲,可一到考场上,我就不行了。我读了十年书,只学会一件事——认字,会算账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小闺女,忽然笑了一下:“等回去,我想找个大商号,当账房先生。我爹说,我娘还在家等着——他出来的这两个月,家里全靠我娘撑着。”

“账房先生,好啊。”小闺女说。
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又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以前我觉得,读书人就该考功名,考不上,这辈子就白活了。可现在我明白了——人这一辈子,路不是只有一条。这条路走不通,换一条,一样能活。”

小闺女心里一动。她想起冯若谷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知道自己的路,该怎么走。”

这书生,好像真的明白了。

一尊佛,一道长,在她堂子里,静静地立着。

小闺女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霞光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的路,好像越来越宽了——可越宽的路,要走的路,也越长。

【作者注,正文之外】本章道士原型为辽圣宗时道士冯若谷。《辽史·圣宗纪》卷十七载太平五年(1025年)夏五月,"以萧从顺为太子太师,吴叔达翰林学士,道士冯若谷加太子中允,耶律晨武定军节度使……"——史书仅此一句,无籍贯、无生平、无神异传说。小说取此留白,虚构其弃官入辽西深山洞府修行(洞中修行效果约为外界二十至三十倍,故入洞虽不过一甲子,道行已逾千年),又虚构其借疯癫书生之口入女主堂子、传道扬名等情节。史实中"太子中允"为东宫属官(从五品),道士任官在辽朝并非孤例(辽朝设道官,上京天长观、中京通天观皆有其制)。书中书生考功名疯癫之病,取"癔症/心病"之意,属文学创作。
—— 二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