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六章

第六章 祭山会
—— 索岳尔济山 ——

堂子立起来的头一年,唐括部出了一件大事。

事情要从头年冬天说起。小闺女治好了那孩子,消息像风一样,先从唐括部传开,又顺着山道,传向四面八方。山里人家,最信这个——孩子烧了十来天,药石无用,她一场神调,酒喷三天,烧衣一送,孩子就好了。传话的人添油加醋,越传越神:唐括家的小闺女,不跳大神,不敲神鼓,就那么唱一段调子,仙家就来了;她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,能跟仙家说话,能治怪病,还能平事。

“眼净”两个字,就这么传了出去。

老萨满听说这事的时候,正蹲在营地里刮一块狍子皮。他听人讲完,手里的刮刀顿了顿,半天没说话。那人问:“老萨满,你说这是真的假的?”老萨满放下刮刀,站起身,往唐括家院子看了一眼。他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的怪事多了,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闺女,不学不拜,凭空就有了看事的本事——这事,他心里有数,却说不出口。

那天傍晚,老萨满拄着拐,慢慢地走到唐括家门口。

小闺女正在院子里喂鸡。看见老萨满,她放下簸箕,规规矩矩地站好:“萨满爷爷。”

老萨满没应声,围着她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小闺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:“萨满爷爷,您这是……?”

老萨满停下来,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:“丫头,你家的白狐呢?”

“走了。”小闺女低下头。

老萨满沉默了很久,长长地叹了口气,说了句“山里的事,说不清”,再没有多问。他转身要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她,慢悠悠地说:“丫头,你这本事,是仙家直接给的,比我们这些拜师学的,还正。老话讲,仙家认人,认的就是你这样的——心正,眼净,山里的生灵都信你。”

小闺女愣住了。她以为老萨满会生气——她没拜师,没学鼓,没走任何该走的道,凭空就有了本事。可老萨满没有。他说完这话,拄着拐,慢悠悠地走了,留下一句话,让唐括部炸了锅。

他说:“明年秋分,祭索岳尔济山。丫头,你跟着去。”


索岳尔济山,是山里人心里最高的山。

老辈人讲,大兴安岭的山,一座连着一座,像一列望不到头的驼队,驮着天。可最老的老人都说,这一列山的主峰,是索岳尔济——它立在大兴安岭的正中,头顶的雪,千年不化;山腰的云,常年不散。山南的河水往南流,汇成嫩江;山北的河水往北流,汇成额尔古纳河。所以山里的老人说,索岳尔济山是“天下的脊梁,万水的源头”。

年年秋分,山南山北的部落都要来祭这座山。唐括部、完颜部、乌古部、敌烈部、室韦的乌素固部、江边的兀的改、呼伦湖边的越喜部——但凡走得动的,都要赶到山脚下,谢山神的恩,求山神保佑来年。这一回,轮到唐括部做东道,主持祭山。

可老萨满已经七十多岁了。

他年轻时是山里最出色的萨满——跳神、看事、治病、祈福,样样拿手;可人老了,腿脚先不听使唤。前年冬天摔了一跤,如今走路要拄拐,上山更是难。他坐在火塘边,摩挲着那面跟了他五十年的羊皮鼓,说:“这一回祭山,得让丫头去。”

唐括留速蹲在一边,说:“那您呢?您这腿脚……”

“我也去。”老萨满说。

“您也去?”唐括留速一愣,“山路远,您走得动?”

“走不动,就骑老马。”老萨满瞪了他一眼,“祭山是萨满的事。我这一把老骨头,是山里最后一个老萨满——我不去,山南山北那些萨满,认谁?光让个十二岁的丫头去,人家当咱们唐括部没人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再说,丫头这本事,是仙家直接给的,比拜师学的还正。可她还小,没见过世面,不知道山南山北的水有多深。我得带着她,让她认认人,也让山南山北的萨满,认认她。”

唐括留速明白了。老萨满这是要把丫头,带到山南山北的萨满面前去——让大家都知道,唐括部出了一个眼净的闺女。这事,比祭山本身还大。

“十二岁,搁我们女真人,已经算是大人了。”老萨满又说,“能拉弓,能骑马,能进山打猎,能自己养活自己。她行。”

就这么定了。


出发前的日子,唐括部忙成了一锅粥。

从唐括部到索岳尔济山,要走七天的山路。吃的、喝的、供品、帐篷、猎物、酒——样样都要备齐。唐括留速做主,把家里的三个儿子都派上了:大哥斡笃留下来看家,种地、守院、照料牲口;二哥斡特跟着去,路上有什么文书、账目、往来,都归他管;三哥虎剌领着一队猎手,做护卫,也顺路打猎,补充路上的吃食。

“我也去。”虎儿挤过来,挺着胸脯。

虎剌瞪他:“你去干啥?你才多大?”

“我十四了!”虎儿说,“我能帮着扛东西,能帮着看马,能……能护着真真!”

虎剌还要说什么,小闺女在旁边说:“三哥,让他去吧。路上人多,多个人多双眼睛。”

虎剌看了妹妹一眼,又看了虎儿一眼,哼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
除了唐括家的人,老萨满还点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一起去——族里的长老、两个猎户头、还有他带了几年的一个后生。那后生叫乌林荅,二十出头,是唐括部这一辈里学萨满学得最久的。他个子不高,不爱说话,但眼里的东西很沉。老萨满说:“我老了,总得有人接着跳神。乌林荅学了这些年,该出来见见世面了。”

小闺女第一次认真看乌林荅—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皮袍,腰间系着一串骨铃,走起路来,骨铃不响。老萨满说过,萨满的骨铃,心里静的人戴着不响,心里乱的人戴着叮当乱响。乌林荅的骨铃,一路都安安静静的。

出发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唐括部的人,老老小小,都送到山口。女人们往马背上塞干粮,往包裹里塞皮子;老人们一遍遍地嘱咐:“路上小心”“别贪黑赶路”“山里有熊,夜里把火生旺”。

老萨满也来了。他骑着一匹温顺的老马,马背上垫着厚厚的皮褥子,腰间的骨铃,安安静静的。虎儿牵着马缰绳,走在他身边;乌林荅跟在后面,背着一个大包袱——里头是老萨满的羊皮鼓、骨翎帽,还有几件换洗的皮袍。

小闺女骑在火儿背上,回头看了一眼营地。她看见母亲站在人群里,朝她挥手;看见大哥敦田站在院门口,冲她喊:“早点回来!”她心里忽然酸酸的,又暖暖的——这是她头一回离开家,去那么远的地方。

她的身边,跟着一群“老伙计”。

火儿不用说——枣红的毛皮在日头底下油亮亮的,四蹄雪白,脑门一撮白毛,走起路来昂着头,神气极了。它驮着自家姑娘,步子稳稳当当的,像是知道这回要走远路,一点也不敢马虎。

大青跑在队伍边上。那条青灰色的土狗,已经长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——它不叫唤,也不乱跑,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火儿,耳朵竖着,眼睛警惕地扫着两边的林子。谁要是离小闺女近了,它就抬头看一眼;看一眼,就够了。

灰灰蹲在小闺女肩头。那只松鸦,蓝汪汪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泽,歪着头,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。它不时“嘎”一声,像是在给队伍报信——前面有路,左边有沟,右边林子里有动静。虎儿说:“这鸟,比猎狗还机灵。”灰灰听了,得意地抖了抖尾巴。

最奇的是小青。那条蛇,秋分前后正是犯困的时候,被小闺女用一块软皮子裹着,揣在怀里。她骑着马,蛇就安安静静地盘在她怀里,偶尔探出个头来,吐吐信子,又缩回去睡了。虎儿头一回见,吓了一跳:“你……你揣条蛇上路?”小闺女拍拍胸口:“它冬眠了,带着它,路上有个伴。”虎儿缩着脖子,离她远远的。

还有一道白影,在队伍看不见的地方,远远地跟着。

小闺女没有说。可她知道——从出了营地,她就感觉到了。那道雪白的身影,时而在左边的林子里,时而在右边的山梁上,隔着老远,远远地缀着队伍。它不靠近,也不离开,就像从前蹲在柴垛上那样,远远地看着她。

大青也感觉到了。它时不时停下来,朝那个方向抽抽鼻子,尾巴轻轻地摇两下——像是认出了老熟人。

小闺女骑在马上,轻轻摸了摸怀里的蛇,又看了看远处的山林,心里忽然踏实极了。

老萨满在她身边勒住马,看了她一眼,说:“丫头,怕不怕?”

“不怕。”小闺女说。

“好。”老萨满点点头,“记住——祭山的时候,你站到我身边来。我让山南山北的萨满,都看看你。”

小闺女心里一紧,又有一点说不出的热。她点点头,摸了摸腰间的骨铃——那是老萨满临行前,从自己腰间解下来,系到她身上的。骨铃在她腰间,安安静静的,一下也不响。


出了唐括部的地界,山,忽然就大了起来。

头两天,走的还是熟路——猎人们常走的山道,两边是密匝匝的柞树林子,榛柴棵子齐腰高,时不时窜出一只野鸡,扑棱棱飞过去。虎剌走在最前面,带着猎手们开路;乌林荅走在队伍中间,不紧不慢;虎儿骑着一匹温顺的老马,紧跟着小闺女,一步不离。

第三天,翻过一道山梁,眼前的景致忽然变了。

山还是山,可路边的林子稀疏了,树也矮了,草却高了起来——齐腰深的草,黄绿黄绿的,风一吹,波浪一样起伏。远处的地平线,开阔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小闺女没见过这样的地方,拉着火儿站住,问:“二哥,这是哪儿?”

文远勒住马,四下看了看,说:“出了咱们女真的地界了。这一片,是岭北的草原——乌古部、敌烈部的牧场地界。”

“草原……”小闺女轻轻念着这个词。她见过山,见过河,见过林子,可没见过这么大的、望不到边的平地。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一股青草的、陌生的气味。

文远说:“老辈人讲,翻过索岳尔济山,往西,一直走,走到天边,就是大辽的地界。咱们女真人的日子,过在山这边;辽人的日子,过在山那边。中间隔着一道山梁,可山梁挡不住人——这些年,山那边的人,来得越来越多了。”

小闺女问:“他们来干啥?”

文远沉默了一下,说:“要东西。”


第五天傍晚,队伍在一条河边扎营。

那是条不宽的河,水清见底,河底的石头五颜六色。虎儿脱了鞋,赤脚下水捞鱼;虎剌带人搭帐篷、生火;文远坐在火边,往羊皮上写写画画——他在记路,记哪段路好走,哪段路有水源。

小闺女帮不上什么忙,就坐在河边,看水里的鱼。大青趴在她身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耳朵却竖着,一下一下地转。灰灰落在她头顶的树枝上,歪着头,看着河水。怀里的小青,探出个头来,吐了吐信子,又缩了回去——它也感觉到了什么。

忽然,大青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“呜”声。灰灰“嘎”地叫了一声,扑棱棱飞起来,落到小闺女肩上。

小闺女顺着它们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下游,有个东西,晃晃悠悠地漂过来。是条小船,船头站着个人。

船靠了岸。船上下来三个人,穿着跟山里人不一样的衣裳——不是皮子,是布,青灰色的布袍,腰里束着带子,靴子也是布面的。领头的那个,个子不高,脸白净净的,腰间挂着一块牌子,在夕阳下闪着银光。

银牌。

小闺女没见过银牌,可她听老萨满讲过——“持银牌的天使,是辽国官家的人。他们来了,山里人就得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
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虎儿也看见了,手里的鱼都忘了捞,站在水里,愣愣地看着那三个人。

那三个人没有往唐括部的营地来。他们沿着河岸,往上游走了一段,拐进了一片小树林——那里头,隐隐约约有几顶帐篷,是附近哪个小部落的营地。

小闺女听见那边传来一阵骚动。先是狗叫,接着是人的喊声,再接着,是哭声。她坐不住了,站起来,往那边走了几步。虎剌一把拉住她:“别去。”

“他们……在干什么?”小闺女问。

虎剌没说话。他攥着猎刀的手,骨节发白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那三个人从小树林里出来了。领头的那个人,手里多了一捆东西——貂皮,上好的貂皮,一张叠着一张。他身后那个小部落的人,跟在后面,低着头,像霜打的草。

那人走到河边,看见了唐括部这边的人,停了停,朝这边扫了一眼。他的目光从帐篷上扫过,从猎物上扫过,最后落在小闺女身上——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他转身,带着那捆貂皮,上了船,顺水而下,走了。

小闺女攥着拳头,看着那条船渐渐远去。她忽然感觉到什么,抬起头——河对岸的山梁上,一道雪白的身影,静静地立着,在暮色里,像一捧没有融化的雪。

是白狐。

它没有下山,也没有出声。它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条船,直到船拐过河湾,不见了,才转过身,慢慢地走进林子里。

小闺女忽然明白了——它不是跟着她,它是在护着她。

大青在她脚边,朝着那个方向,轻轻“呜”了一声,尾巴摇了摇。

夜里,小闺女躺在帐篷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想起那个小部落的人——他们低着头的样子,像极了秋天被雪压弯的草。她问文远:“二哥,那银牌的人,为什么要拿走他们的貂皮?”

文远坐在火边,拨着柴火,说:“那叫索贡。辽国的官家,年年都要山里的好东西——貂皮、珍珠、海东青。他们来要,山里人就得给。给了,这一年的日子还能过;不给,他们就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
“那咱们唐括部呢?”小闺女问,“他们怎么不来咱们家要?”

“咱们家离山远,路难走,他们嫌麻烦。”文远说,“可这种东西,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总有一天……”他又停住了,叹了口气,“睡吧,明儿还得赶路。”

小闺女躺下,听着河水哗哗地响,心里第一次,装下了一件沉甸甸的事。


第六天,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。

老萨满骑在马上,精神反倒好了起来。他年轻时走遍山南山北,哪座山、哪条河、哪个部落,都烂熟于心。这一路,他指着山,给丫头讲了一路的古。

“这一片,是唐括部的地界。”他说,“再往北,翻过那道岭,是完颜部。完颜部的人住在按出虎水边上,渔猎农耕都来得,是山北数一数二的大部。”

“完颜部?”小闺女想起祭山会上的事,“就是那个……有个少年敢跟野猪对撞的完颜部?”

老萨满点点头:“你说的那是完颜部的阿骨打。他才十四五岁,就敢一个人进山,跟野猪对上。老辈人都说,那孩子不是寻常人。”

小闺女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——阿骨打。

老萨满又说:“岭北的草原上,住着乌古部和敌烈部。乌古部的人,养马养羊,逐水草而居,冬天住毡帐,夏天住毡帐——他们一辈子都在马背上。敌烈部比乌古部还要能打,分八部,各有各的地盘,可遇上大事,八部合一,连辽国的兵马都不敢轻易惹他们。”

“再往北,是大片的原始山林,住着室韦人。室韦的乌素固部,养驯鹿——那鹿角像树杈,蹄子像牛蹄,能驮东西,能拉雪橇,在雪地里走一天一夜都不累。室韦人离不开鹿,就像我们离不开马。”

“往东,顺着混同江往下走,是兀的改部。他们住在江边,穿鱼皮衣,划桦皮船,打鱼为生。江里的鱼,多得捞不完;他们的鱼皮衣,又软又防水,比兽皮还耐穿。”

“还有呼伦湖边的越喜部。他们使马,也有一部分人使鹿,祖上是东边林子里的人,后来迁到呼伦湖边。越喜人打猎是出了名的——追熊追鹿,是看家的本事。”

小闺女听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她从来没有一下子听说过这么多部落——原来山外面的世界,这么大,这么热闹。有这么多种不一样的人,过着一百种不一样的日子。

“他们都会来祭山吗?”她问。

“都会来。”老萨满说,“祭索岳尔济山,是山南山北共同的规矩。不管哪个部,不管信什么,到了秋分,都要到山脚下,拜一拜山神。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——山里的日子,靠山赏饭;敬山的人,山才养他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一样,丫头你记着——山南山北的部落,信的都是萨满教。完颜部有完颜部的萨满,乌古部有乌古部的萨满,室韦有室韦的萨满,兀的改有兀的改的萨满。各家的规矩不一样,跳的神不一样,可敬的都是天地鬼神、山林百兽。到了祭山会上,他们会认你,不认别的,就认你是不是真本事。”

小闺女心里一紧:“那我……算什么?”

“你算唐括部的闺女。”老萨满说,“也是仙家认的人。你记着——萨满拜的,是神;你通的,是仙。神有神的门道,仙有仙的缘分。两条路不一样,可都是山里的路。山南山北的萨满,见了你,自会明白。”

小闺女点点头,把这话记在心里。她抬头,看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大山——索岳尔济山的山顶,覆着皑皑白雪,在蓝天下,亮得刺眼。

她忽然觉得,自己要去做的事,好像比想象中更重。


第七天,索岳尔济山到了。

山脚下,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人。唐括部不是最早到的,也不是最晚到的——完颜部的三长老,带着一队人,早三天就到了,正指挥着搭帐篷;乌古部的老阿妈,骑在青灰马上,远远看见唐括部的人,策马迎了过来。

老阿妈还是那样:头发花白,腰板笔直,羊皮袍的领口滚着毛边,腰间挂着弯刀和火镰。她见老萨满骑在马上,先是一愣,随即迎上来,用生硬的、带着草原腔的话说:“老萨满,你怎么亲自来了?不是说腿脚不好吗?”

“腿脚不好,心还好。”老萨满下了马,拄着拐,笑呵呵地说,“祭山是大事,我这把老骨头,爬也得爬来。”

老阿妈的目光,落在他身边的小闺女身上:“这位是……?”

“我们唐括部的闺女。”老萨满说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叫真真。眼净,仙家认她——是我们唐括部,这一辈头一个能通神的。”

老阿妈上下打量她,忽然拊掌:“好!早就听说唐括部出了个眼净的丫头,能看事,能通神。山神喜欢你这样的孩子——心干净。”她说着,从怀里摸出一串东西,是皮绳串着的几颗狼牙,磨得光滑油亮,“来,老阿妈送你的。狼牙辟邪,是我们乌古部最贵重的东西。”

小闺女双手接过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老阿妈。”

老阿妈粗糙的手掌,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:“好孩子。祭山的时候,站到前面来——让山神看看你。”

营地里,各部的帐篷已经支起来了。唐括部的帐篷是皮子搭的,乌古部的帐篷是毡子搭的,一顶挨着一顶,像一片白色的蘑菇。远处,有人赶着一群羊过来,是敌烈部;有人牵着驯鹿,是室韦的乌素固部;江边的人划着桦皮船,逆流而上,是兀的改;呼伦湖边的越喜人骑着猎马,驮着猎物,也到了。

小闺女这一路带着的“老伙计”,在山脚下惹了不少眼。

火儿昂着头,在拴马桩边站着,枣红的毛皮油亮油亮的,引得好几个部族的年轻猎手围着看,啧啧称奇:“好马!”“这毛色,少见!”

大青守在小闺女身边,一动不动。有人想上前摸摸它,它只是抬眼看了看,那人就讪讪地收回了手。有懂行的老猎手看了,点头道:“这狗,养到这份上,是认主的命——一辈子只认一个人。”

灰灰最热闹。它站在小闺女肩头,歪着头,好奇地打量着满营地的陌生人,不时“嘎”一声。有个乌古部的小孩拿草棍逗它,它一伸爪子就把草棍叼走了,逗得那孩子咯咯直笑。

倒是小青,安安静静的。小闺女给它裹着软皮子,揣在怀里,只在没人注意的时候,探出个头来透透气。

最让山脚下的人吃惊的,是山坡上那道白影。

傍晚时分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“看!”人们抬头,只见营地后方那面山坡上,一棵老松树底下,蹲着一道雪白的身影——通体雪白,没有一丝杂毛,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,居高临下,看着山脚下这一片营帐。

“白狐!”有人失声喊了出来。

“是白狐!白狐下山了!”

山里人都知道,白狐是仙家的身子,轻易不让人看见。可这一回,它就这么蹲在山坡上,不避人,也不靠近,像是一个远远的守护者。

各部的萨满都惊动了。乌古部的黑壮萨满盯着那白影看了半晌,脸色变了变,低声说:“白狐……那是成了精的仙家。它守在山坡上——是在看谁?”

完颜部的老萨满眯起眼睛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,最后,落在了那个正被众人围着看的十二岁小姑娘身上。

她怀里揣着蛇,肩头站着鸟,身边蹲着狗,马是百里挑一的好马——而山坡上,还有一只白狐,在远远地看着她。

“这孩子……”完颜部的老萨满喃喃道,“不得了。”

小闺女不知道这些。她只是摸了摸怀里的蛇,又抬头看了看山坡上那道熟悉的白影,心里,安安静静的。

小闺女站在山脚下,看着这一片营帐,看着来来往往的、穿着不同衣裳的人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气。原来老萨满说的“祭山”,不只是拜一座山——是把山南山北的人都聚到一起,让他们知道:这山里,还住着这么多人家。


祭山,在秋分那天的清晨。

天还没亮,各部的头人、萨满,就聚到了山脚下那块巨石前。石头上,摆满了供品——狍子、鹿、羊、鱼、野蜜、糜子、干果,还有室韦人牵来的那头驯鹿,温顺地拴在一边。

小闺女第一次看见这么多萨满聚在一起。

完颜部的萨满,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,戴着一顶插满骨翎的帽子,腰间系着十几串兽骨,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——完颜部的萨满,以兽骨多为尊。乌古部的萨满,是个黑壮的汉子,穿着翻毛羊皮袍,脸上画着青色的纹路,手里攥着一面牛皮鼓——草原上的萨满,敬的是长生天。室韦的萨满,是个瘦高的老人,头上缠着一圈鹿皮,胸前挂着一枚铜镜,镜面磨得雪亮——室韦人信万物有灵,萨满的铜镜,能照见魂魄。兀的改的萨满,穿着鱼皮做的袍子,脸上涂着黑红两色的道道,腰间挂着一条条干鱼——江边的萨满,祭的是水神。越喜的萨满,是个精悍的中年人,背着一张弓,腰里别着一把猎刀——越喜人猎猎为生,连萨满都带着兵器。

各部的萨满,见了面,互相行着礼,用各自的话问好。他们说的不是同一种话,可一到了祭山的时候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索岳尔济山。

老萨满拄着拐,慢慢地走到巨石前。他站定,把羊皮鼓交给乌林荅,转过身,看着山南山北的萨满们。

“山南山北的老朋友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一个字一个字,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我唐括部的老萨满,今年七十有三。我这一辈子,跳了五十年的神,拜了五十年的山——今天,我想借着山神的眼,跟你们说一件事。”

他伸出手,把小闺女拉到身边。

“这是我们唐括部的闺女,叫真真。”他说,“十二岁。她不学鼓,不拜师,可她能看事,能通神——她的本事,是仙家直接给的。”

山脚下,一片安静。各部的萨满,目光都落在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身上。

完颜部的老萨满,眯起眼睛,仔细打量她。乌古部的黑壮萨满,眉头拧着,似乎不信。室韦的老人,把胸前的铜镜举起来,对着小闺女照了照,镜面里,映出她清亮的眉眼。兀的改的萨满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越喜的萨满,抱着胳膊,冷眼看着。

“萨满拜的,是神。”老萨满又说,“这丫头通的,是仙。神有神的门道,仙有仙的缘分——可她跟咱们一样,都是山里的人,敬的是同一座山,信的是同一片天。今儿个,我带着她来祭山,是想让山神看看她,也想让各位看看她。”

他顿了顿,说:“往后,山里谁家有个邪祟、怪病、说不清的事,她兴许能帮上忙。她年轻,路长——还请各位,多照应。”

这话说完,山脚下还是安静。半晌,完颜部的老萨满先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老萨满,你说她通的是仙——仙家,可是能医病、能看事、能平鬼祟的?”

“能。”老萨满说。

“那她可曾平过事?”乌古部的黑壮萨满追问,语气里带着怀疑,“十二岁的娃娃,见过几回鬼祟?”

老萨满不慌不忙,说:“去年冬天,我们部里有个孩子,中了邪祟,烧了十来天,药石无用。是她,一场神调,酒喷三天,把邪祟送走了。孩子好了,活蹦乱跳。”

乌古部的萨满不说话了。完颜部的老萨满,却微微点了点头:“能平邪祟,就是真本事。丫头,过来,让我看看你。”

小闺女走上前。完颜部老萨满拉起她的手,看了看她的掌心,又看了看她的眼睛,半晌,说:“眼净。这丫头的眼睛,能看见咱们看不见的东西。”她松开手,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串兽骨,系到小闺女手腕上,“这是老身送你的。往后,有事,来完颜部找老身。”

小闺女愣住了。她没想到,山南山北的老萨满,会这么痛快地认她。

紧接着,乌古部的黑壮萨满也走了过来。他盯着小闺女看了半晌,忽然说:“草原上的人,认人不认名。你既能让老萨满亲自带着来,又平过事——好,我也认你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狼牙,塞到她手里,“乌古部的萨满,送你的。”

室韦的老人走过来,把铜镜在她眼前晃了晃,镜面里,她的影子清亮亮的。“这孩子,魂是正的。”他说,“室韦人也认她。”

兀的改的萨满和越喜的萨满,互相看了一眼。兀的改的萨满说:“我们江边的人,信水神,也信山神。老萨满说的,我们信。”越喜的萨满没说话,只是把自己腰间的猎刀解下来,递了过去——山里人送刀,是把自己最看重的身家性命,托付给对方。

小闺女怀里,抱满了兽骨、狼牙、铜镜、猎刀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这些山南山北的萨满,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热——她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,会有这么多老萨满,认她这个十二岁的小丫头。

老萨满站在一边,看着这一幕,眼睛微微湿润了。他这一辈子,最怕的就是自己走了之后,唐括部再没有能通神的人。可现在他知道了——这个眼净的丫头,会走得比他还远。

……

祭山正式开始。

老萨满敲响了羊皮鼓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鼓声不紧不慢,像心跳。各部的萨满,跟着敲响了自己的鼓——牛皮鼓、鱼皮鼓、铜鼓,鼓声此起彼伏,像山在呼吸。

小闺女站在老萨满身边,跟着众人,朝着索岳尔济山跪了下去。

老萨满的声音,苍老而悠长:“山神在上——白山黑水间的各部,今天聚在这里,谢你的恩,求你保佑。你看着我们——唐括的猎手,完颜的后生,乌古的牧人,敌烈的骑手,室韦的兄弟,兀的改的渔人,越喜的汉子。我们都是山里的孩子,都是吃山里的饭长大的。求你保佑我们,人丁兴旺,猎物丰足,江河安澜。”

各部的人,跟着他,一遍遍地叩拜。

小闺女跪在人群里,忽然想起路上看见的那一幕——那个低着头、被拿走貂皮的小部落。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:“山神在上,也求你,保佑山里的日子平平安安。别让山里的人,再受山外人的欺负。”

她没有说出口。可她心里的话,好像顺着风,飘上了山顶。

就在这时,人群忽然骚动起来。

不知是谁,先看见了那个方向,喊了一声:“看!”紧接着,一片一片的人,都抬起了头。

只见山坡上,那道雪白的身影,慢慢地走了下来。

白狐下了山。

它不紧不慢,一步一步,踩着满地的秋草,走过各部的人群。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——没有人敢挡它,也没有人敢碰它。它一直走到巨石前,在供品旁边,端端正正地蹲了下来,尾巴盘在身前,抬起头,看着索岳尔济山。

山脚下,鸦雀无声。

萨满们都知道,白狐是仙家的身子,是成了精的生灵。它肯在人前现身,肯走到祭山的巨石前来——这是它认了这座山,也认了这个祭山的人。

完颜部的老萨满,看着这一幕,嘴唇微微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来。乌古部的黑壮萨满,握着牛皮鼓的手,微微发抖。室韦的老人,把铜镜举起来,照向那道白影——镜面里,白狐的影子,通体透亮,没有一丝浊气。

“成了精的仙家,肯下来祭山……”室韦的老人喃喃道,“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。”

小闺女跪在那里,看着那道熟悉的雪白身影,眼眶忽然热了。她想起它蹲在柴垛上,远远地看着她的样子;想起它带着她,走进山洞的样子;想起传法那一夜,它一点一点淡去的样子。

原来它真的没有走远。它一直都在。

祭山结束后,白狐站起身,看了小闺女一眼,转身,慢慢地走上山坡,消失在林子里。它从头到尾,没有发出一声,可山脚下的人,都记住了这个画面。

祭完山,各部的人陆续散去。完颜部的三长老走到老萨满面前,拱手道:“老萨满,你们唐括部,出了个了不得的闺女。往后,两家人,多走动。”

老萨满笑呵呵地应着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唐括部这个眼净的小闺女,山南山北,都知道了。

小闺女站在山脚下,看着客人们一个个走远。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狼牙——那是乌古部老阿妈送的;又看了看手腕上的兽骨、怀里的铜镜和猎刀——那是山南山北的萨满们认她的见证。

她忽然想起白狐——想起它蹲在柴垛上,远远地看着她的样子。

她不知道,从今天起,她的名字,会在山南山北慢慢传开。会有越来越多的人,找上门来,求她看事、平事;而那些惹事的鬼祟仙家,也会一个接一个地,走进她的堂子。


回程的路,比来的时候走得慢。

祭山会散了,各部的萨满都认了她,小闺女心里踏实,可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。头三天,风平浪静。虎剌照旧走在前头开路,猎手们前后照应着,大青跑在队伍边上,耳朵竖得高高的。

可到了第四天,大青忽然不对劲了。

那是午后,队伍正翻一道山梁。大青忽然停下来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威胁的“呜”声,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。紧接着,灰灰“嘎”地一声尖叫,从她肩头蹿起来,飞到半空,扑棱棱地乱转。

虎剌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一把按住小闺女的马缰,压低声音:“都停!”

队伍刷地停住了。

虎剌眯起眼睛,往两边的林子里看。他打了十几年的猎,山里的动静,瞒不过他——他抬起手,指了指前方一片密匝匝的榛柴棵子,又指了指山梁上头那几块大石头。

“有大家伙。”他低声说,“看爪印——足有碗口大,是虎。”

猎手们脸色都变了。老猎户都知道,山里的猛兽,熊、狼、野猪,都怕人,见了人躲着走;唯有老虎,是山里的王,它不躲人——它打量人,看你是不是它的猎物。

“是东北虎。”一个老猎手低声说,“你看那爪印,前掌比后掌深,是母虎——带着崽的母虎,最凶。这时候遇上,它怕咱们伤它的崽子,会拼命的。”

虎剌攥紧猎刀,迅速看了地形:“虎儿,你带真真往后撤,退到那片桦树林里去。老李、柱子,你们俩跟我——咱们把家伙什亮出来,别让那畜生以为咱们好欺负。”

虎儿一把把小闺女护到身后,脸都白了,可还是咬着牙说:“真真,你别怕,有我呢。”

大青没有退。它站在队伍最前面,对着那片林子,低低地咆哮,颈毛根根竖起。它老了——这条狗,跟了小闺女快九年了,牙口都松了,身上也添了好几道旧伤疤,可这一刻,它腰背绷得紧紧的,像一头年轻的狼。

虎剌看了它一眼,心里一热:“好狗!”

就在这时,前面的榛柴棵子,忽然哗啦啦一阵响。

一头斑斓猛虎,慢慢地走了出来。

那是小闺女头一回见到老虎。它足有丈把长,黄澄澄的皮毛上,一道道黑纹,浓得像墨;粗壮的四肢,踏在地上,无声无息;一双眼睛,金黄色的,在日头底下,冷冷地盯着他们。

它身后,跟着两个小小的影子——两只小虎崽,毛茸茸的,黄褐色的底子,黑纹还浅,怯生生地跟在母虎身后,好奇地看着这一群人。

母虎低低地吼了一声——不是示威,是警告:退开,别碰我的孩子。

虎剌带着两个猎手,缓缓地拉开弓箭。可他们都知道,这一箭,未必拦得住一头护崽的母虎。它要是扑上来,丈把长的身子,几百斤的力气,一爪子就能把人的脑袋拍碎。

大青冲了上去。

它没有丝毫犹豫,像一道青灰色的闪电,扑向母虎,对着它的前腿就是一口。母虎吼了一声,一爪子拍过去,大青就地一滚,躲开了,可肩头还是被划出一道口子,血一下子渗了出来。

“大青!”小闺女喊了一声,就要往前冲。虎儿死死拉住她:“别去!”

大青没有退。它站在母虎和队伍之间,低低地咆哮着,尽管它比母虎小了一大圈,尽管它已经是一条快九岁的老狗——它一步也不退。

母虎盯着它,前爪刨着地,像是要扑上来。

就在这时,一道雪白的身影,从山梁上,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。

白狐。

它不紧不慢,一步一步,走到大青身边,站定了。然后,它抬起头,看着那头母虎。

母虎的爪子,忽然停住了。

山里的生灵,都认得白狐——那是成了精的仙家,是山里的老前辈。母虎看着它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犹疑的声音,像是在问:你是谁?你想干什么?

白狐没有出声。它只是走到小闺女身边,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,然后,又回头,看了母虎一眼。

那一眼,像是说了千言万语。

母虎沉默了很久。它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崽子——两只小虎崽,正怯生生地躲在它身后,探出两个小脑袋,好奇地看着这边。它又抬起头,看了看白狐,看了看那个被白狐蹭手的姑娘。

它忽然,慢慢地,趴了下来。

山脚下,一片寂静。虎剌举着弓的手,慢慢放了下来。猎手们面面相觑——他们打了一辈子猎,没见过老虎跟一条狗、一只狐对峙,最后,老虎先趴下的。

母虎趴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,朝小闺女走了两步,停住,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崽子,又朝她走了两步。

小闺女忽然懂了。她慢慢走上前,蹲下来,伸出手。母虎没有动。她把手轻轻放在它的头顶——虎皮温热,粗粝,像一块磨了许久的皮子。

两只小虎崽,从母虎身后探出来,歪着头看她。其中一只,毛色跟妈妈一样,黄底黑纹;另一只,却通体雪白——白得没有一丝杂色,只在额头上,隐隐有几道浅淡的黑纹,像写了一个“王”字。

白虎。

小闺女的心,忽然软成了一滩水。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两只猫——也是这样,一黄一白,毛茸茸的,拱在她怀里。她轻轻抱起那只白虎崽子,又抱起那只黄底黑纹的,两只小虎崽在她怀里,暖烘烘的,呜呜地叫,像是认了人。

母虎看着这一幕,慢慢地,走到她身边,卧了下来。它没有攻击,也没有离开——它认了。

白狐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,雪白的尾巴,轻轻摇了摇。

……

这一路,队伍后面,就多了一头母虎,和两只小虎崽。

母虎不跟人亲近,也不进营地。它远远地缀在队伍后面,像白狐一样——自己觅食,自己带崽子,只是在夜里,会远远地看着唐括部的篝火,看着那个抱着它两个崽子的姑娘。

两只小虎崽,却黏上了小闺女。它们一天到晚跟在她身边——她骑马,它们跟在火儿腿边跑;她歇脚,它们就趴在她脚边打盹。灰灰头一回见到它们,吓得飞上了树;大青倒是很快就认了这两个小家伙,由着它们在自己身上滚来滚去。

虎剌看得直摇头:“这丫头,狗、鸟、蛇、马,现在又添了两只老虎……咱唐括家的院子,快成兽园了。”

小闺女抱着那只白虎崽子,笑着说:“它们自己会觅食,不用咱家养。母虎带着它们打猎,它们跟着学——等长大了,就是山里最厉害的猎手。”

她低头,看着怀里那只白虎崽子。它正睁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,看着她,忽然伸出舌头,舔了舔她的手指。

小闺女笑了。她不知道这只白虎崽子长大后会是什么样,可她心里,隐隐约约地觉得——这缘分,不一般。

回到唐括部的时候,已经是深秋了。营地门口的孩子们,远远看见队伍后面跟着一头大老虎,吓得哇哇直哭;大人们也都变了脸色。可等看见那老虎只是远远地蹲着,不靠近,才慢慢放下心来。

敦田站在院门口,看着妹妹抱着两只小虎崽下马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憋出一句:“真真,你……你这是从山上,捡了两只猫回来?”

小闺女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嗯。跟小时候那两只猫,一模一样。”

这条路,才刚刚开始。

【作者注,正文之外】本章所述祭山会为文学虚构,借用了契丹“祭山仪”(《辽史》载契丹拜日、祭山、木叶山崇拜等仪俗)之名,改造为女真部落的祭山传统,与历史并不完全一致;祭山地点“索岳尔济山”取大兴安岭主峰之名(《辽史》地理所载,今内蒙古兴安盟境内),小说中的祭山习俗属文学创作。正文中各部均为辽代(金朝前)的真实称呼:室韦(乌素固部)即后世鄂温克族之先民,兀的改即后世赫哲族之先民(辽代文献已见“兀狄哈”之名),越喜即后世鄂伦春族之先民,乌古、敌烈为蒙古语族游牧部族(辽设乌古敌烈统军司统辖)。银牌天使索贡的描写,依据《辽史》《金史》所载辽朝对生女真“索贡海东青、貂皮”及银牌天使需索等史实改编。
—— 二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