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九章

第九章 老坟前的魂
—— 祖上的妇人 ——

堂子里有了佛,有了道,又过了半年。

小闺女的名声,传遍了山南山北。来求她看事的,有山里人,有草原人,也有山外的大辽人。她看了三年的病,什么样的怪事都见过——有人被黄皮子迷了,有人撞了邪祟,有人家里的猪牛无缘无故地死,也有人,梦见亡故的亲人来托话,想托她问一问。

托亡人话的,她从不推。山里人信,人死了,魂还在;想跟亡人说句话,得找个眼净的人搭桥。小闺女眼净,看得见,也听得见——可她说,其实不是她听得见,是那些魂,认准了她心正,肯跟她说。

这一回,来找她的,不是活人。


入秋,部落里要祭祖。

女真人的祭祖,是男人的事。族长领着家里的男丁,到祖坟上去,摆上肉,洒上酒,磕头,说给祖先的话——添丁了、收成了、要进山打猎了,都跟祖先念叨念叨。姑娘家不兴去,小闺女长这么大,也没去过祖坟。

祭祖那天,她爹和哥哥们都去了。小闺女在家,帮着母亲烧火做饭。
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是一座老坟。坟在向阳的山坡上,背后是一棵老松树,树冠遮天蔽日,落下来的松针,厚厚地铺了一地。坟头不高,长满了青苔,坟前立着一块木头牌子,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。坟前放着一块石头,磨得发亮——像是有人经常坐在上头。

梦里是一位妇人,坐在那块石头上。

她约莫三十几岁,正当盛年。一头乌黑的头发,松松地挽在脑后,没有插簪子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;穿一件翻领的皮袍子,洗得干净,领口露着一圈兽毛,腰间扎一条粗麻绳,利利落落。她的脸是山里人的脸——晒得微红,眉目疏朗,不像寻常妇人那样温软,倒带着几分英气。她的眼睛尤其亮,亮得像两粒烧着的炭,坐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把随时要出鞘的刀。

她看见小闺女,没有起身,只是笑了笑,声音又轻又软,像是风穿过松林:“丫头,你来啦。”

小闺女想问她是谁,可话到嘴边,怎么也问不出口。妇人也不急,就那样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认出了她,又像是透过她,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人。

小闺女忽然就醒了。


第二天,她心里放不下,一个人去了祖坟。

祖坟在村子东边,向阳的山坡上。坡上长着十几座坟,坟头都不高,有的坟前立着木牌,有的连木牌都没有,只堆着几块石头。坟地的边上,有一棵老松树,比别处的都粗,三个人抱不过来。树下,果然有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。

小闺女走到树下,看见还是梦里那位妇人,坐在那块石头上。

这回看得真切。她三十几岁的模样,正当盛年,一头乌黑的头发,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,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别着;穿一件翻领的皮袍子,领口露着一圈灰白的兽毛,腰间扎一条粗麻绳,没有一丝多余的打扮。她的脸晒得微红,眉目疏朗,眼角眉梢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——不是老,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。她的一双手,指节粗大,满是老茧,虎口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握惯了缰绳、握惯了弓的手。

最奇的是那双眼睛。亮,亮得惊人——像深冬夜里两粒烧红的炭,又像老鹰在极高处俯瞰大地。她坐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不摇不晃,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树;可周身的气派,分明是个领过兵、拿过主意的人。

她看见小闺女,又笑了:“你来了。”

“您是……”小闺女问。

“我是唐括家的人。”妇人说,“我姓唐括,娘家也是唐括部的。我嫁出去的时候,你还不知道在哪呢——我嫁的是完颜部的乌古乃。”

小闺女心里一跳。完颜部,她听爹说过——那是山外的大部族,乌古乃,更是听说过,是完颜部的首领。

“您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”小闺女问,“您看着,也才三十几岁——”

妇人笑了:“傻丫头,我是你祖上的先人。人死了,魂留在这世上,想让你看什么样,就是什么样。我这一辈子,最精神的时候,就是三十几岁那年——乌古乃还在,我还能替他拿主意。我念着那个样子的自己,就一直是那个样子。”

“那……您原来的样子呢?”

“原来的样子?”妇人想了想,“老了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。可我不想让你见那个样子——你是我的后辈,头一回见你,我想让你看看,我唐括家的女人,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“这里是我的娘家。”她说,“我嫁出去以后,就很少回来了。后来……我死了。魂没有走远,就回到了这儿。”

“您为什么不走?”小闺女问。

“走?”妇人笑了笑,“走到哪儿去?我活了一辈子,念了一辈子,就是这片山,这片林,这些人。我死了,魂也不想走远——我得看着他们。”


妇人坐在石头上,跟小闺女说了很久的话。

她说,她年轻的时候,胆子大。那时候完颜部跟五国部打仗,辽国也来掺和。有一回,乌古乃要偷袭五国部,可人家盯得紧,腾不出手。两边正僵着,她忽然说:“我去给他们当人质。”

乌古乃吓了一跳:“你去当人质?人家要的是我的人——你去,不是白送?”

她说:“正因为我不是你的人,他们才不防我。你把我送去,说我是完颜部的媳妇,家里欠了债,拿我抵。他们收了人,心思就松了——你趁着这个空当动手,一打一个准。”

乌古乃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你就不怕他们反悔?”

“怕什么?”她笑了,“我信得过你。”

她真就去了。在五国部住了大半个月,好吃好喝,人家还真信了她是个“抵债的媳妇”,看守都松了。到那天夜里,乌古乃带着人摸上来,里应外合,把五国部打得落花流水。辽国的官儿一高兴,封了乌古乃做节度使。

“他们都说我胆子大。”妇人说,“其实我不是胆子大,是信得过——信得过乌古乃,不会把我扔在那儿不管。”

她又说,她这个人,最见不得家里人挨饿。年轻的时候,爹娘出门,她在家,就把邻里、行路的客人都招呼进家,摆上酒饭,管吃管喝。有一回,一个行路的客商病倒在她家门口,她把人扶进来,煎药、喂饭,伺候了七八天,等人家能走了,还包了一包干粮送出门。别人说她败家,她不在乎——人活一世,能帮一把是一把,天老爷都看着呢。

小闺女听着,心里觉得,这妇人,跟乌古部那位老太太,倒有几分像——都是心里装着别人的人。

“后来,乌古乃走了。”妇人说,“儿子们长大了,要打仗,都来问我。我说,打,怎么不打——可打仗,不是光靠蛮力。谁的兵多,谁的粮足,谁的地势好,谁家的人心向着谁——这些,都得心里有数。有一年,大儿子劾里钵要打一个部族,来问我,我说你先别急,看看那家的媳妇是哪个部族的——要是亲家的部族,你打了人家娘家,媳妇心里能好受?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?他听了我的话,去打听,还真是这么回事,就换了个法子,没伤和气,把那部族收服了。”

她说到这里,眼里有些得意的光:“我活着的时候,儿子们打仗,都得先问我一声。”

她说着,目光望向远方,像是又回到了那些日子。

“最凶的一场,是跟桓赧、散达打的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,乌古乃有个异母兄弟叫跋黑,心里不服劾里钵,就撺掇桓赧、散达、乌春、窝谋罕几家一起反。乌春的兵在北边,桓赧、散达的兵在南边——南北夹着打,把完颜部夹在中间,那阵势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
“有多少人?”小闺女问。

“乌春那边,凑了三四百人;桓赧、散达那边,也有一两百。”妇人说,“搁在你们现在看,不算多——可那时候的完颜部,拢共也就几百户人家,能拿起兵器的壮丁,全算上,也就那么些人。这一仗要是输了,完颜部就散了,往后也就没有完颜部了。”

“那后来呢?”

“劾里钵来问我。我说,你先别慌——他们人多,可他们是几家凑的,人心不齐。你派人去跟桓赧说,能谈就和,谈不拢再打;跟乌春那边,先拖着,拖到他们自己先散了。劾里钵照我说的去办,先派兵去探了桓赧、散达的虚实,又用一支偏师,绕到他们身后,把他们老营抄了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些:“第二天一早,起了大雾,对面几步就看不见人。劾里钵的人马在雾里失了方向——可也正因为雾大,桓赧他们也不知道劾里钵有多少人,心里发虚,自己先乱了。这一仗,就这么赢了。”

“赢了以后呢?”

“赢了以后,完颜部就立住了。”妇人说,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时候大辽已经盯上了完颜部——他们愿意看女真人自己打自己,谁也不起来,他们才好管。可完颜部这一仗打下来,站住了脚,往后才有今天的完颜部。”

她看着小闺女,目光沉沉的:“丫头,打仗这事,我见过。最要紧的不是谁的刀快,是谁心里有数——知道自己有多少人,知道对方有多少人,知道人心向着谁。这些东西,比刀子管用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停了停,看着小闺女:“我死了以后,魂就守在这儿。我知道,山外的大辽,越来越贪了——今天要貂皮,明天要海东青,后天要人参。唐括部、完颜部,都是女真人,都是山里的孩子。他们要欺负咱们,我放心不下。”

“丫头,”妇人说,“我道行浅,比不得你堂子里那些仙家。可我活了那么多年,见过的事多——谁家的账,我记了一辈子;谁跟谁有仇,谁跟谁有恩,我心里都有一本账。你要是愿意,就把我请进你的堂子。打仗的事,我不懂,可出主意的事,我能帮上忙。”


小闺女回到堂子里,点了香,请她。

堂子里,白狐趴在角落,法勇站在香案边,冯若谷负着手,看着这一切。三位仙家,都没有说话。

香烧到一半,堂子里多了一个人——不是站着,是坐在角落里,一块石头上。妇人坐在那里,乌发利落,皮袍干净,目光温和。她看了看堂子里的几位仙家,又看了看小闺女,笑了:

“好孩子。以后,我就跟着你了。”

小闺女心里一热。她忽然觉得,堂子里,不再只是仙家、佛家、道家了——还有一位,是她的亲人。

道行浅,不要紧。亲人,比什么都重。

【作者注,正文之外】本章原型为金朝景祖昭肃皇后唐括氏(多保真)。《金史·后妃传》载:"帅水隈鸦村唐括部人,讳多保真。父石批德撒骨只,巫者也"(萨满之女);《金史·世纪》载景祖乌古乃"辽太平元年辛酉岁生"(1021年),卒年五十四(1075年),多保真为其元配。《金史·后妃传》记其"有见识气度""好待宾客""乌古乃遣之当人质"(五国部之役),景祖卒后"世祖兄弟凡用兵,皆禀于后,胜负皆有所惩劝"——即儿子们用兵皆先问其母,此为"出谋划策"定位的史实依据;"农月,亲自监督耕耘",时人以为"有丈夫之度"。天会十五年(1137年)追谥昭肃皇后。小说取"归葬娘家"意象(《金史》记女真"归葬"传统),虚构其魂守唐括部祖坟、入女主堂子为鬼仙(英魂,好鬼非厉鬼)、道行约三百年(远浅于法勇三千载/冯若谷千载,贵在是亲人)等情节。
—— 二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