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十章

第十章 手语
—— 哑仙 ——

堂子里有了狐,有了黄,有了蟒,有了佛,有了道,又有了亲人。

小闺女的名声,已经传到了山外的山外。可来找她看病的,还是山里人多——山里人实在,认准了一个人,就信到底。

这一天,来了一个病人。

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虎背熊腰,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。可他是被人抬来的——四个人抬着一块门板,门板上躺着他,眼睛瞪得溜圆,嘴里呜呜地叫,手脚乱踢乱蹬,四个抬门板的壮汉都按不住他。

抬门板的是他家里人,一个个满头大汗,脸上又急又怕。领头的汉子一进门,扑通一声就给小闺女跪下了:“闺女,求求你,救救我弟弟!”

“别急,慢慢说。”小闺女说。

那汉子喘着粗气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
他们家在三十里外的猎户村。半个月前,他弟弟半夜起来,看见一只黄皮子钻进了鸡窝,偷鸡。他弟弟火起,抄起一根棍子就追,追到院墙根,一棍子打下去——把那只偷鸡的黄皮子打死了。

“打死了?”小闺女问。

“打死了。”那汉子说,“当时我们还说,打得好,省得它再来偷。可谁知道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第二天,我弟弟就变了。”

“怎么个变法?”

“先是愣神,叫他也不应。后来就开始闹——在家里又蹦又跳,嘴里胡言乱语,说的话都不是人话,有时候学鸡叫,有时候学狗叫,有时候还学黄皮子叫。晚上也不睡觉,把家里折腾得鸡飞狗跳。我们找了大夫,大夫说是中了邪;请了萨满,萨满跳了半天,也不管用。后来听说——听说您这儿能看奇怪的病。”

小闺女点点头,走到门板边,低头看那汉子。

那汉子本来在乱踢乱蹬,小闺女一走近,他忽然不动了。他直勾勾地看着小闺女,喉咙里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,像是黄皮子的叫声——然后,他咧开嘴,冲小闺女笑了。

那笑,不像人笑。眼睛眯成一条缝,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狡黠。

小闺女心里有数了。


“是黄皮子上身。”小闺女说。

“啊?”那汉子家里人吓了一跳,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

“先把它弄下来。”小闺女说,“把人抬进屋,放炕上。”

四个壮汉把门板抬进里屋,把人放在炕上。那人一挨着炕,忽然又想挣起来,嘴里吱吱地叫。小闺女站在炕边,也不动手,只是看着它。

她看得见。

炕上那人身上,趴着一只黄皮子——不是实体的黄皮子,是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,眼睛亮晶晶的,正扒在病人的胸口,冲她龇牙。

“下来。”小闺女说。

那黄皮子不但不下来,反而往前一扑,冲着她的脸就来了——它想上她的身。

可它扑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
它看见,这个闺女身后,站着一个影子——白得刺眼。一只白狐,静静地立在小闺女身后,乌黑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它。

那黄皮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,吱溜一声,缩回病人身上,躲得严严实实。

“哼。”小闺女心里听见白狐的声音,带着一点不屑,“偷鸡的玩意儿,也敢撒野。”

“下来不下来?”小闺女又说。

那黄皮子扒在病人身上,就是不下来——可它也不敢动了,只拿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,滴溜溜地转,像是在打什么主意。

小闺女看了看它,忽然笑了:“你不下来,行。那你就趴着吧。”

她转身,出了屋,跟家里人说了几句话,然后回来,把门一关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炕上的病人,还瞪着眼睛,可那黄皮子——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。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炕上,四条腿蹬也蹬不动,尾巴也摇不了,只剩一双眼睛,还能滴溜溜地转。

“哎呀,”它心里叫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
那黄皮子,就这样被拘在了炕上。

动弹不得。它想跑,跑不了;想上那闺女的身,上不去;想吓唬人,也吓唬不了。只能趴在病人身上,眼巴巴地看着门口,等着那闺女回来。

一小天——从日头升起来,到日头偏西——它就这么趴着,一动不动。

山里人讲,黄皮子最是没耐心,一刻也闲不住。让它趴一小天,比杀了它还难受。起先它还硬撑着,拿眼睛瞪人,嘴里吱吱地示威;到后来,眼睛也不瞪了,吱吱声也没了,只剩下喘气。

天快黑的时候,小闺女回来了,推开门,看见炕上那黄皮子,蔫头耷脑地趴着,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。

“下来不下来?”小闺女问。

那黄皮子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叫声——像是在说话。

小闺女听懂了。

“我服了。”它说,“求求你,放了我吧。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
“你偷人家的鸡,人家打你,你就要上身害人?”小闺女问。

“我、我一时气不过……”那黄皮子耷拉着脑袋,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你放了我,我回去好好修行,再也不祸害人了。”

小闺女看着它,看了半晌。
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以后不许再害人。”

那黄皮子如蒙大赦,从病人身上爬起来,冲着门口,头也不回地跑了——跑出两步,还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睛里满是感激。

炕上的汉子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沉沉睡去。


第二天,那汉子醒了。

他不记得自己闹了多久,只觉得浑身酸软,像是打了一场大仗。他家里人围在炕边,看他醒了,又哭又笑。

“好了!好了!”领头的汉子高兴得直搓手,“闺女,你可真是神仙下凡!”

小闺女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看着炕上那汉子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那汉子也在看她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——他是哑巴。

他家里人解释说,他弟弟从小就不会说话,是个哑巴,可他心里什么都明白。家里人跟他说话,都用比划的。
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小闺女点点头。

她没多想。可就在她要转身走的时候,忽然,她看见炕上那人,朝她比划了一个手势。

那手势,她太熟了——是她小时候,跟着赛音学的。

那意思是:谢谢你。

小闺女愣住了。

她看着那汉子,鬼使神差地,也伸出手,回了一个手势:不客气。

那汉子眼睛一下子亮了——像漆黑的夜里,忽然点着了两盏灯。

他猛地坐起来,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,比划得又急又快:你会手语?你、你怎么会手语?

小闺女也愣了——她也没想到,这个山里汉子,会这么激动。她比划:我小时候,跟着我姨奶奶家的弟弟妹妹学的。

那汉子比划的手,忽然停住了。他看着小闺女,眼睛里,慢慢浮起一种说不清的神色。

他忽然,缓缓地,比划了一句话。

小闺女看着那个手势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——那是小时候赛音教她的:

“我,也是哑巴。”

他比划完,又比划了一句:“可我身上的仙家,也是哑巴。”


小闺女那天夜里,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,她看见一位妇人。那妇人三十多岁的样子,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;她坐在一块石头上,不说话,只是看着小闺女,眼睛很亮——亮得像是会说话。

她看着小闺女,缓缓地伸出手,比划了一个手势:

“你能听懂我吗?”

小闺女点点头。

妇人笑了。她又比划:“我跟着那个哑巴汉子,好多年了。他是我看着长大的——他小时候被人欺负,不会说话,只会哭;我就跟着他,护着他。可我跟他,谁也跟谁说不了话——直到今天,我看见你。”

她比划着,眼睛里,渐渐蓄满了泪:

“你也会手语。你能听懂我。”

“我原来,在别的人家。可那家的香主,听不见,也看不懂。我跟他,说不了话。”

“我听说,你这里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我跟着那个哑巴汉子来,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
她比划完,看着小闺女,比划了最后一句话:

“我的本事,推拿、正骨、针灸,都是手上功夫。我想找一个,能听懂我手的人。”

“你,愿意吗?”


小闺女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她坐在炕上,想了很久。

她想起来,小时候赛音教她手语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:“手语是给说不出话的人用的——你学会了,就能听见他们的心里话。”

她一直以为,这句话是说给哑巴叔叔、阿邻、赛音他们听的。

原来,是说给她听的。

堂子里,多了一位哑仙。

她不会说话,可她什么都听得见。她上身后,推拿、正骨、针灸,样样是绝活——谁家的汉子闪了腰,她上手一推,两下就好;谁家的老人腰腿疼,她几针下去,就能下地走路。部落里的人都说:这闺女的手,会说话。

只有小闺女知道——那不是她的手。

是那位哑仙的手。是那双,等了一辈子,才等到有人能听懂她的手。

【作者注,正文之外】本章"黄鼠狼上身"情节为作者亲见的真实故事(打死偷鸡黄皮子→被上身→拘在炕上→求饶)。哑仙原型取北宋名医庞安时(约1042-1099,聋而笔谈行医,著《伤寒总病论》)之"不靠嘴交流"气质,虚构为女哑仙:哑耳不聋(能听不能说)、手语交流、精于推拿正骨针灸而少用草药;生卒前移至北宋初(约980-1050),成仙后无地域限制,由别家堂子转投女主堂子"发扬光大"。手语情节源自作者家族记忆(哑巴叔叔斡朵一家,见第二章)。
—— 二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