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五章

第五章 仙缘初显
—— 那一夜,它把她带进了山洞 ——

小闺女十二岁那年秋天,白狐开始不对劲。

那几天,它不远远地蹲着了。它走到她跟前,绕着她转圈子,用鼻子蹭她的手,呜呜地低叫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小闺女蹲下来,摸着它的脑袋:"小白,你怎么了?"白狐抬起头,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她,一眨不眨,看得她心里莫名地发紧。

那一夜,她做了个梦。

梦里,白狐站在她面前,忽然开口说话了——那声音不像人,倒像风穿过树梢,又像溪水淌过石头,清清朗朗的:"丫头,跟我来。"

小闺女在梦里一点也不怕。她伸出手,白狐衔住她的衣角,带着她走。她们走出营地,走进山林,走过她熟悉的那片榛柴棵子,走过采松子的那片红松林,一直往山的最深处走。山里的夜,黑得像墨,可白狐走过的地方,草叶和石头都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是一条铺满月光的路。

走了不知多久,她们来到一座山崖前。崖壁上,一块半人高的石头,像是被人推开的——石头后头,露出一个洞口。洞口不大,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去,可往里一看,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

白狐回头看了她一眼,先钻了进去。小闺女弯下腰,跟着它,钻进了山洞。

山洞里,又是另一个世界。

老辈人常说,仙家的洞府,跟人间的日子不一样。仙家在洞里修行,一坐就是百年千年;山外的世间,人活一世,也不过百年。洞里的岁月是慢的,慢得像山涧里的水,不紧不慢地流——山里的人活了一辈子,洞里的仙家,却已看过了十回的春去秋来。也有那走得更深的,人间一载,洞里百岁。两下里一对照,便知仙凡有别。

外头是秋天,洞里却暖和得像春天。越往里走,越亮堂——洞壁上的石头,一层一层地泛着光,像月光落进了石头里。她伸手摸了摸,温温的,像摸着一件穿久了衣裳。脚下是细细的沙,踩上去软软的,不留脚印。头顶的石头缝里,有细细的水渗下来,一滴一滴,落进洞底的小潭里,叮咚叮咚,像敲磬。

洞的最深处,豁然开朗——竟是一间石室,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。石室正中,有一块平整的石头,像是天然的石床;石床边上,摆着一只陶碗,碗里盛着半碗清水,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石纹;再往边上看,墙上挂着几串干蘑菇,地上码着几根干柴,角落里,还有一小堆干草——像是有人在这里住过,住了很久很久。

白狐跳上石床,端端正正地坐好,尾巴盘在身前,看着她说:"丫头,你认得这个地方吗?"

小闺女摇摇头。

"这是我家。"白狐说,"我在这洞里,住了千年。"

小闺女瞪大了眼睛。千年——她这辈子,连一百年都还没活到呢。

"我说的是洞里的千年。"白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声音淡淡的,"山外的世间,过了一千多年,我在这洞里,就修了上万年。你听老辈人讲那些仙家的故事,听着听着就明白了——修行的人,跟过日子的人,不是一个走法。我这一坐,就是上万年。"

"很久很久以前,我还在山里追野兔、抓田鼠,跟别的狐狸没什么两样。后来,我遇到了一位老仙家,它教我看月亮,看星辰,看山里的四季。月亮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;树叶子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我看着看着,就看懂了——天地的道理,都在里头。修到如今,我总算修成了这一身道行,只差一步,就能脱了这身皮毛。"

小闺女听不懂,可她隐隐觉得,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发生了。

"丫头,"白狐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,"你三哥当年从夹子底下,救过一窝小狐狸。那是我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子孙。那年你三哥还不到二十,打猎回来,路过山脚,见一个猎户支了夹子,夹着一只小狐狸,嗷嗷地叫。他把夹子掰开,把狐狸放了。他怕是早忘了——可山里头的生灵,都记着。你养过小蛇,放过小黄鼠狼——都是没成仙的小东西,它们的祖宗,也都记着你们家的好。"

"我陪了你十二年。看你会走路,会骑马,会放羊,会打猎,看你一天一天长大,比你娘还上心。"它说,"我一直在想,我能给你什么。后来我想通了——我把我的道行,给你。"

"从今往后,你就是胡家第一代。"

小闺女心里猛地一跳。她虽然小,可山里的事,她听得多——堂子、出马、仙家上身,这些词,她听老萨满讲过。"小白,"她忽然有点慌,"你要走了吗?"

白狐没有回答。

它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前爪搭在她的手背上。它身上,忽然亮起一层柔和的光——那光从它的毛尖上溢出来,像清晨的露珠,一滴一滴,顺着它的爪子,流进她的手心。小闺女只觉得手心一暖,像是有什么东西,顺着血脉,涌进了她的心里。

那一瞬间,她眼前一花——她看见了!

她看见山里每一只动物身上的光:狐狸身上有淡淡的红晕,黄鼠狼身上是浅浅的黄,蛇身上是幽幽的青;她看见老松树底下,有一条看不见的暗河在流动;她看见石室角落里,站着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,像是很久以前住在这里的老仙家留下的印痕。山还是那座山,可山在她眼里,忽然活了。

"这便是仙缘。"白狐的声音越来越轻,"从今往后,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有人得了怪病,虚病,查不出缘由的病,你能看出根子在哪里。"

"我修了上万年,等了上万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"它最后说,"我在你心里种了一粒种。往后,你每遇见一段缘分,它就长一分。等它长大了,就是你自己的堂子。"

小闺女想伸手去抓它——可她一伸手,白狐就淡了,像晨雾被风吹散,一点一点地,没了影子。她拼命喊:"小白!小白!"

声音在石室里回荡。

她猛地睁开眼——天亮了。她躺在自己的炕上,满身是汗,眼角是湿的。她翻身坐起来,光着脚跑到院子里,跑到柴垛边——柴垛还在,可那道雪白的身影,不见了。

"小白!"她喊。没有回应。

她跑到山边,跑到河边,跑到白狐常蹲的每一块石头前——哪里都没有它。青儿跟着她跑了一路,呜呜地叫,像是也知道出了什么事。小闺女站在山风里,忽然就明白了:它走了。它把道行给了她,然后走了。

她蹲下来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可她心里,却清清楚楚地记着它的话——"我把我的道行,给你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胡家第一代。"

日子还是照常过。青儿在她脚边蹭来蹭去,火儿在圈里打响鼻,敦田的庄稼黄了又收,母亲照旧纳她的鞋底。山里的日子,不因为一只狐狸走了就停下来。只是小闺女常常蹲在柴垛边,发好一会儿呆。

……

这一年秋天,唐括部给小闺女办了成年礼。

山里的规矩,跟山外不一样。中原人家,男子二十行冠礼,女子十五行笄礼;可这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,十二岁就算成人了——他们不兴那些繁文缛节,成年,就是能拉弓、能骑马、能自己养活自己。十二岁的孩子,要当着全族人的面,骑马跑一趟,射三箭,把一头猎物背回来——做到了,就算成人,从此能上桌议事,能跟着大人进山打猎,到了年纪,还能从军。

小闺女十二岁这年,正好赶上成年礼。

那天,唐括部的人都来了。小闺女骑着火儿,一身利落的皮衣,背着三哥送她的那张弓。她骑马跑了一趟——火儿撒开蹄子,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;她射了三箭——三箭都中了靶心,赢得满场叫好。最后一项,是猎一头猎物。小闺女骑上火儿,进了山,不到半个时辰,就猎了一头狍子回来,驮在马背上,英姿飒爽地进了营地。

全族人都服了——唐括家的小闺女,十二岁就成了部族里最像样的猎人。老萨满捋着胡子,笑呵呵地说:"好!唐括家的闺女,像个猎人的样子!"

成年礼那天晚上,小闺女一个人走到柴垛边,蹲下来,看着那个空空的角落——白狐在的时候,总爱蹲在那里,远远地看着她。她伸手摸了摸胸口——白狐留给她的东西,看不见,摸不着,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,它在那里。

"小白,"她轻声说,"你看见了吗?我成年了。"
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像是谁在远处,轻轻地应了一声。

……

从那天起,小闺女的世界,真的不一样了。

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邻居家的媳妇走路总摔跤,别人都说是没看好路,她一眼看出——那媳妇身后,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,是个早夭的孩子,一直跟着她,不肯走。她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—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可这事儿,还是让人知道了。

那媳妇又摔了一跤,摔得重,躺了半个月。小闺女去送药,蹲在门口,看着那个影子,忽然忍不住,轻声说了句:"你跟她回家,她半夜总能听见小孩哭——是不是你?"那影子抖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有人能看见它。小闺女又说:"她已经嫁了人,有了自己的日子。你老跟着她,她过不好,你也走不了。你该去你该去的地方。"

那天晚上,媳妇睡了个踏实觉,头一回没有半夜惊醒。

消息传开,唐括部都惊了——唐括家的小闺女,能看见鬼!有人怕,有人敬,也有人将信将疑。老萨满捋着胡子,看了她半天,忽然问:"丫头,你家的白狐呢?"

"走了。"小闺女低下头。

老萨满沉默了很久,长长地叹了口气:"它把一辈子道行,都给了你。"

……

入冬的时候,唐括家的院子边上,立起了一个小小的堂子。

没有香,山里没有香。虎剌照着老萨满说的,用山里的木头,搭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棚子,面朝南,背风向阳。棚子里,摆着一只小小的陶碗,碗里盛着清水。没有牌位,没有香火——老萨满说,仙家认的是心,不是这些。"请仙,不烧香,唱神调。"

老萨满教她唱神调。

那是山里的调子,比二人转的调门低,比山歌的调子长,一唱三叹,绵延悠长。小闺女跟着学,学了十来天,才学得像样。老萨满说:"神调一响,仙家就来了。你唱着唱着,身上一热,那就是仙家上身了。"

头一回唱神调,是在一个傍晚。小闺女站在小棚子前,清了清嗓子,唱了起来。那调子一起,山风忽然就停了,连鸟叫都静了——像是整个山野,都在听。

唱着唱着,她忽然觉得身上一暖——不是热,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漾的暖,像是有人用一件看不见的衣裳,轻轻裹住了她。她心里,一个声音响起来,清脆的,爽利的,像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:"哟,新来的丫头,认得我吗?"

"你是……"小闺女在心里问。

"胡春红。"那声音笑了,脆生生的,"胡家第二代的当家人。白狐传了道行给你,它走了,胡家的事,往后我管。丫头,你且记住了——我是胡家最能干的,有事,先找我。"

小闺女心里又惊又喜:"那你……你能帮我做事吗?"

"能啊。"胡春红说,"你请我上身,我就能用你的身子办事。看病、看事、平事,都行。不过丫头,我先跟你说明白——上身办事,不是白办的。事办完了,你会乏,心里会火烧火燎的,像喝了滚水烫着一样。到那时候,别慌,喝一碗井里的凉水,就好了。"

……

小闺女第一次用仙家办事,是替部族里一个孩子看怪病。

那孩子才五岁,白白胖胖的,平日里虎头虎脑,忽然就病了——不是头疼脑热,是"中邪"似的怪病:白天还好好的,一入夜就哭,哭得撕心裂肺,喊着"别拉我别拉我";烧得滚烫,退了又起,起了又退,吃什么药都不管用。族里的老猎户试了偏方,请了人看过,都说不出个所以然。十来天下来,孩子瘦了一大圈,眼窝都塌了,当娘的抱着他,哭得眼睛肿成了桃。

那天傍晚,孩子的娘抱着孩子,在营地里遇见了小闺女。孩子又烧起来了,小脸通红,迷迷糊糊地哭。小闺女看了一眼,心里忽然"咯噔"一下——她看见了。

那孩子身后,跟着一个影子——模模糊糊的,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形,佝偻着背,穿着旧衣裳,伸着手,像是要拉孩子。小闺女心里一紧,又看了两眼,把影子看了个明白:那是个已故的长辈,不是新近走的,是走了好些年的老人——衣裳单薄,破破烂烂,像是冻了很久。

孩子的娘抹着泪说:"真真,你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?大夫看不出,神婆请了也没用……"

小闺女蹲下来,看着孩子,又看了看那个影子,轻声说:"嫂子,这孩子的病,怪。"她顿了顿,"我……我兴许能治。"

孩子的娘愣住了:"你能治?"

"能。"小闺女说,"你信我,就把他抱回去,烧一锅热水,给他擦擦身。明天晚上,我过去。"

……

第二天入夜,小闺女提着半壶酒,进了那户人家的门。

那酒,是家里秋天酿的野果酒——山葡萄、五味子、都柿,混着糜子,封在坛子里煨了半个冬天,度数不高,却烈性。虎剌看她提酒出门,问了一句:"你提酒干啥去?"小闺女说:"给人治病。"虎剌"哦"了一声,没再问——他这妹妹,这一年多来,神神叨叨的,可他信她。
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孩子躺在床上,烧得昏昏沉沉。小闺女把门关上,坐在炕边,清了清嗓子,唱起了神调。

那调子一起,屋里的油灯忽然暗了暗,又亮起来。小闺女身上一暖——胡春红来了。

胡春红借她的身子,端起那壶酒,含了一口,"噗"地一声,喷在孩子的额头。酒雾细细的,落在孩子脸上,孩子"嗯"了一声,动了动。又一口,喷在胸口;又一口,喷在后背上。三口酒喷完,胡春红把酒壶放下,借小闺女的嘴说:"嫂子,你家上头,可有一位走了好些年的老人?"

孩子的娘想了想,脸色一变:"有……我公公,走了七年了。"

"他衣裳单薄,过得不好。"胡春红说,"他来找孩子,不是害他——是想你给他捎点东西。他法力不够,托不了梦,只能让孩子哭、让孩子病,好叫你们注意到他。孩子烧了十来天,就是他闹了十来天。"

孩子的娘眼泪一下子下来了:"那……那怎么办?"

"别怕。"胡春红说,"我连喷三天酒,把他稳住。你今儿个回去,给孩子擦擦身,哄他睡。他今晚会做梦——梦到那位老人,缺衣裳。明天,你去裁一件皮衣、一件麻衣,烧给他。烧完了,让他安心走,孩子就好了。"

孩子的娘千恩万谢地应了。

……

第二天一早,孩子娘说,孩子昨儿夜里做了梦——"梦见我公公,穿着件破衣裳,站在雪地里,直说冷。醒来我还当是我想多了。"她说着,眼圈又红了,"真真,你说得真准!"

她照胡春红说的,用家里存的狍子皮,裁了一件皮衣,又用麻布裁了一件麻衣,在十字路口,对着山的方向,烧了。

第三天,小闺女又去,照旧唱神调,喷了三口酒。孩子烧已经退了大半,能睁眼了,看见她,还咧嘴笑了笑。

第四天晚上,小闺女去了最后一趟。神调一起,她"看见"那个影子——老人换上了新衣裳,皮衣麻衣,整整齐齐,佝偻的背也直了些。他朝她拱了拱手,又朝孩子看了一眼,转身,走进夜色里,不见了。

从那以后,孩子的病,彻底好了。活蹦乱跳,比从前还壮实。

消息传遍了唐括部。来找小闺女的人,越来越多。

可每一次办完事,小闺女都像被抽空了——她瘫坐在地上,脸色煞白,心里火烧火燎的,从胸口烧到胃里,烧得她直冒冷汗。虎儿端来一碗井水,她接过来,咕咚咕咚喝下去——那凉水一进肚子,火烧的感觉,像被浇灭了一样,一寸一寸地退下去。

"真真,你这是何苦。"虎儿心疼地说。

"不苦。"她擦了擦嘴,笑了,"能帮人,就不苦。"

……

还有一回,山里闹邪。

那是东头的一户人家,新起的三间房,住进去没几天,夜里总听见有人哭,家里孩子半夜发烧,烧了退、退了烧,怎么都不好。人家慌了,来请小闺女。

小闺女去了,一看——那房子底下,压着一座老坟。

胡春红说:"这好办。你先请他走——他住得好好的,你们把房子压在他头上,他不恼才怪。"小闺女照她说的,唱神调,摆了一碗清水,跟那坟里的主家商量:"您老别恼,这房都盖了,拆不得。给您换个地方,向阳的,风水好的,再给您烧点纸钱,您看行不?"

那夜,房子里的哭声停了。第二天,孩子退了烧,活蹦乱跳的。家里人千恩万谢,给小闺女送来一篮子山货——蘑菇、松子、木耳,满满一篮。

小闺女看着那篮子山货,心里忽然想起白狐说的话——"你每遇见一段缘分,它就长一分。"她摸了摸胸口,那里暖暖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长大。

……

堂子立起来的头一年,小闺女渐渐摸清了门道。

狐仙上身,是最容易的——胡春红性子爽利,脾气好,办事利落,一般的看事、平事,都是她来。黄仙就难些——有一回,小闺女试着请黄家的仙,那神调一唱,身上先是一冷,紧接着是刀割一样的难受,她脸色发青,浑身发抖,差点站不住。上完身,她大病了一场,烧了三天。虎剌吓坏了,再也不让她请黄仙:"咱家就指望着胡仙办事就行了!黄家那几位,请来干啥?"

小闺女病好了,也记住了:黄仙上身难受,法力也不强,做不了什么——一般的事,还是狐仙做得多。

至于蟒家——蟒翻身那几位,小闺女还没敢请。老萨满说:"蟒家的仙,道行深,可脾气也大。你堂子还嫩,先别急着请它。等你的堂子再壮一壮,缘分到了,它自己就来了。"

……

冬去春来,堂子立起来一年了。

小闺女十五岁。她还是会骑马、会打猎、会采松子捡蘑菇——山野教她的本事,一样没丢;可她的眼睛,已经能看见另一个世界了。她白天是唐括家能骑善射的姑娘,夜里唱起神调,就是胡家堂子的当家人。

这天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,白狐站在老松树下,还是那个雪白的身影,还是那双乌黑的眼睛。它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说:"丫头,你长大了。"

小闺女眼眶一热:"小白,你……你还好吗?"

"我在我该在的地方。"白狐说,"堂子立起来了,你的事,办得也好。我看着呢。"它顿了顿,又说,"丫头,你这才刚开头。往后的路,长着呢。"

"我还能见到你吗?"小闺女问。

白狐没有回答。它转过身,一步一步,走进晨雾里。小闺女追了两步,又停住了——她忽然觉得,不该追。它把最好的东西给了她,她该做的,是把它给的这条路,好好地走下去。

她睁开眼,天还没亮。她躺了一会儿,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
小棚子安安静静地立着。她蹲下来,看着那只盛着清水的陶碗,轻声说:"小白,你看着吧。你说的那条路,我会走完的。"

远处的山,在晨光里,慢慢地亮起来。

—— 二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