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四章

第四章 山野里的童年
—— 从两三岁到十一二岁 ——

唐括家的小闺女,两三岁那年,家里给她抓了一只小狗。

那是虎剌从邻村的猎户家抱回来的——一窝土狗崽子,黄的黑的都有,虎剌挑了半天,偏偏挑中了一只青灰色的。那狗崽子小得可怜,巴掌大,毛茸茸的,圆溜溜的眼睛还带着一层蓝膜,走路都摇摇晃晃的。虎剌把它往小闺女怀里一放,说:“丫头,从今天起,它就是你的狗了。”

小闺女那时候还不会说几句囫囵话,可一听这话,眼睛就亮了。她张开两只小手,把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搂在怀里,抱得紧紧的,小脸贴着它的毛,蹭来蹭去。那狗崽子在她怀里拱了拱,伸着粉红的小舌头,舔了舔她的下巴——小闺女咯咯地笑起来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那狗崽子,后来有个名字,叫大青。

从小就叫大青——青灰灰的一小团,像个毛球,可名字起得大气,像是料定了它长大能顶一条好狗的名号。它也没辜负这个名字,长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。

大青长得并不好看——土狗嘛,不挑颜色,也不挑身条。它一身青灰色的短毛,到了年岁,毛色发暗,下巴上的毛都白了;耳朵立着,有一道豁口,是年轻时候跟狼打架留下的;肩头、背上,横七竖八地添了好几道旧疤。它不年轻了——这条狗,跟了小闺女快九年,搁狗的年岁上算,已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,牙口松了,跑起来也不如从前利索。

可大青依旧是条好狗。

它机灵,认主,一辈子只认一个人。谁要是离小闺女近了,它只是抬眼看看,看一眼,就够了;谁要是敢动小闺女一根手指头,它能拼了命。山里人说,狗老了,胆子反倒更横——因为它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都见过,什么都不怕了。大青就是这样,往那儿一蹲,虎头虎脑的,就是一头小老虎,也敢上去碰一碰。

大青是土狗,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,可土狗有土狗的好——皮实,机灵,认主,一辈子只认一个人。它跟小闺女一起长大:小闺女学走路,它摇摇晃晃地跟着;小闺女学说话,它歪着脑袋听着;小闺女摔了跤,它跑过去,用鼻子拱她的手,呜呜地叫,像是在问:“摔疼了没有?”

到了三四岁,小闺女走到哪儿,大青就跟到哪儿——她去院子里,大青跟着;她去敦田的地里,大青跟着;她蹲在墙根看蚂蚁,大青就趴在她脚边,尾巴一摇一摇的;她晚上睡觉,大青就卧在炕沿底下,支着耳朵,守着她。

有一回,小闺女跟着母亲去河边洗衣服,不小心滑进了浅水。小闺女还没反应过来,大青已经“扑通”一声跳进水里,游过去,叼住她的衣领,拼命地把她往岸上拖。母亲吓了一跳,赶紧把孩子拉起来——再看大青,它浑身湿透,趴在岸边,喘着气,一双眼睛还是紧紧盯着小闺女,像是生怕她再掉下去。

那天晚上,母亲把这事讲给虎剌听,虎剌摸着大青的脑袋,说:“好狗。它认准了妹妹,这一辈子,都会护着她。”

大青听不懂人话,可它像是听懂了——它抬起头,舔了舔小闺女的手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

唐括家的小闺女,从五六岁起,就跟着三哥虎剌学会了骑马。

教她骑马的,是家里那匹白马。唐括家养着几匹马,其中有一匹温顺的白马母马,性子最柔,是专门留给家里孩子骑的。山里人养马,讲究个“稳”字——公马性子烈,跑起来跟疯了一样,不是孩子能骑的;母马温顺,尤其是一匹带过驹的母马,脾气好得没边,你骑在它背上,它慢悠悠地走,稳稳当当,像是怕把你颠下来似的。

山里人有马具,却不像山外的大户人家那么讲究。马鞍是有的——木头鞍架,蒙一层厚皮子,鞍桥磨得油亮油亮的;马镫是一对铁环,系在鞍两侧,踩着它上马,省力得多;缰绳是皮绳,平时牵着走,跑起来就松开。可虎剌教妹妹骑,却不肯用那副好鞍——他从屋里翻出一块旧麻袋,叠了几叠,往马背上一搭,就算是鞍了。

“小孩子学骑,先别用鞍。”虎剌说,“鞍是给人省劲的,也是养懒的。先把光背马骑稳了,再上鞍,那才是真本事。”

于是小闺女头一回骑马,骑的是光背马——一块麻袋垫着,手抓着马鬃,腿夹着马肚子,摇摇晃晃地学。白马性子好,走得又慢又稳,她骑在上面,像是坐在一艘小船上,悠悠荡荡的。虎剌教她:“马背上的规矩,手要抓住鬃毛,腿要夹紧马肚子,腰要直。”

她照做,一开始紧张得浑身僵硬,渐渐地就松快了。说来也怪,那白马像是通人性,走几步,就停下来,回头看看背上的小丫头,又慢悠悠地走。走了几圈,小闺女就不怕了,胆子大起来,夹了夹马肚子:“驾!”白马果然快了几步。她咯咯地笑起来,笑声在风里飘出去老远。大青跟在白马后面,跑得欢实,一路汪汪地叫着,像是在给她喝彩。

那匹白马,也不能天天陪着小闺女骑。

白马是家里的干活马。春天它拉犁耕地,秋天它驮粮拉车,冬天它拉着爬犁进山拉柴火——家里的活儿,一样一样都指着它。小闺女懂事,知道马是家里的功臣,不能光骑它、累着它。她放羊放牛,常常是走路去,或者骑牛去,把那匹白马让给家里干正事。

有一年开春,白马生了一匹小马驹。

那小马驹,通体枣红色,毛油亮亮的,四只小蹄子白得像雪,脑门上一撮白毛,漂亮极了。唐括家的人都围过来看,敦田说:“它娘是白的,它爹是山里野的红马,生的这娃儿,随了它爹——好一匹小红马!”

小红马性子野,可它跟小闺女有缘。

它刚生下来的时候,小闺女就天天去看它。小马驹站不稳,四条腿直打颤,她蹲在边上,轻声跟它说话:“你慢点,别急。”小红马像是听懂了,歪着头看她,大大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。她给它喂料,给它刷毛,给它梳理脑门上那撮白毛——一来二去,小红马认准了她。别人靠近,它又踢又咬,唯独见了她,就凑过来,用鼻子蹭她的手。

小红马长大了,性子也野。它跑起来飞快,比它娘还快,像一道红色的闪电,谁也追不上。可奇怪的是——它跑得再快,只要小闺女骑上去,它就放慢了,走得小心翼翼,像怕把她颠下来似的。虎儿不信,非要试,结果一骑上去,小红马就尥蹶子,把他颠了下来,摔了个屁股墩。小红马得意地打了个响鼻,跑到小闺女身边,拿脑袋蹭她,好像在说:“我只认你。”

“好家伙,”虎儿揉着屁股爬起来,“这马,认人!”

小闺女摸着小红马的鬃毛,心里暖洋洋的。她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“火儿”。

从那以后,火儿就是她的马了。她放羊,火儿跟着;她进山,火儿驮着她;她追猎物,火儿跑得比风还快——可只要她在背上,火儿就稳稳妥妥的,像是知道,她这一辈子,都信它。


学会了骑马,小闺女就多了一件正经事——放羊。

放羊这活儿,看着轻省,其实一点不轻松。

羊这东西,不像别的牲口,它没有规矩,没有方向,脑子里就一个字:吃。看见哪片草嫩,它就往哪儿跑;看见哪片草高,它也往哪儿跑。一群羊散在草场上,你追回这只,那只又跑了;你刚把东边的赶回来,西边的又撒欢了——一天下来,放羊的娃腿都得跑细了。

好在有马。小闺女骑在白马背上,羊往哪儿跑,她就骑马追到哪儿。羊快,马更快;羊拐弯,马也拐弯。那白马通人性,不用缰绳,光靠她夹马肚子、拽马鬃,就知道往哪儿追。

可追羊也有追出事的时候。

有一回,一只大羊带着一群羊,忽然发了疯似的往坡下跑。小闺女一夹马肚子就追,白马跑起来,越跑越快,她在马背上颠得坐不住——光背马没有鞍,没有脚蹬,全靠两条腿夹着,这一颠,她一个没夹住,“扑通”一声,从马背上滚了下去。

“真真!”虎儿吓得脸都白了,跑过来扶她。

小闺女趴在草地上,愣了半天,自己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草屑,咧嘴笑了:“不疼!”——草场上的地是软的,草是厚的,摔下来也就是滚一身草,连皮都没蹭破。她爬起来,拍拍屁股,又去追羊了。

打那以后,她就学会了:追羊不能太急,马跑起来要压低身子,两条腿要夹得死死的。这是摔出来的本事。

放羊还有个帮手——狗。北方人爱养狗,唐括部几乎家家都有猎狗,黄狗、黑狗,膘肥体壮。放羊用的狗,是专门训出来的牧羊犬,聪明得很。羊群散得太开,人喊一声“去”,狗就窜出去,绕着羊群跑一圈,把羊拢回来;羊要往庄稼地里钻,狗往前面一堵,龇牙一叫,羊就吓得掉头。牧羊犬赶羊,比人利索多了。

小闺女家的狗叫大黄,一身黄毛,尾巴甩得像蒲扇。它跟小闺女最亲,她走到哪儿,它跟到哪儿;她放羊,它就在羊群边上跑前跑后,把羊管得服服帖帖。有时候小闺女坐在草地上歇着,大黄就趴在她身边,吐着舌头,看着羊群,像一个小卫士。大青也跟着——它还小,跑不过大黄,可它寸步不离地跟着小闺女,像是怕她丢了似的。


除了放羊,孩子们还放猪。

放猪跟放羊,完全是两回事。

羊是野性子,得追着赶着;猪是懒性子,压根不用赶。山里人家养的猪,其实跟野猪沾着亲——祖辈上从林子里逮回来的野猪崽子,一代一代驯下来,性子温顺了些,皮毛也花杂了,可那股子贪吃的劲儿,一点没变。

猪不挑食,什么都吃,尤其爱吃草——灰灰菜、猪毛菜、野苋菜,还有那漫山遍野的拉拉秧,猪见了比见了什么都亲。

可猪最爱待的地方,不是草坡,是泥塘。

夏天一到,猪就认准了泥塘。大太阳底下,猪一头扎进泥塘里,在稀泥里打个滚,整个身子都糊上泥巴,只露出一个黑黑的脊背和两只耳朵,舒舒服服地泡着——猪怕热,泡在泥里又凉快,又能防蚊虫叮咬,是它最得意的消暑法子。

猪泡在泥塘里,人就闲下来了。

小闺女和虎儿把猪赶到泥塘边,猪就自己钻进去泡着,一泡就是大半天。两个孩子不用追、不用赶,就在泥塘边上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——或者倚着大树,或者坐在土坎上,把鞋脱了,脚丫子伸在草地上晾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
有时候待得闷了,就骑上马,在附近溜达一圈;回来了,猪还泡在泥里,头都不抬一下。

猪也不是一直泡着。它饿了,就从泥塘里爬出来,甩甩身上的泥,慢悠悠地走到草坡上,啃几口猪草;吃饱了,又慢悠悠地走回泥塘,扑通一声钻进去,继续泡着。

“这猪,”虎儿看着泥塘里那个懒洋洋的黑脊背,感慨道,“活得比人都自在。”

“是啊。”小闺女啃着一根草茎,深有同感,“饿了吃,热了泡,想睡就睡。”

两个孩子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:羡慕。

到了傍晚,不用人叫,猪自己就从泥塘里爬出来,浑身的泥已经干了大半,甩甩尾巴,一摇一摆地往家走。它认识路——不管白天跑出去多远,晚上总能自己摸回猪圈,一头钻进去,倒头就睡。

放猪的娃,是全村最清闲的娃。


最省心的,是放牛。

牛这牲口,最有意思——它根本不用你放。

到了夏天,把牛从圈里牵出来,它就自己慢悠悠地往草甸子走,边走边吃,头也不抬。你跟着它就行,它走你走,它停你停。它心里门儿清,哪片草嫩、哪条沟里有水,比人还熟。

放牛还能骑牛。牛背宽,牛走得稳,骑在牛背上,比骑马还稳当——马跑起来颠人,牛走起来晃都不晃,像是坐在一个会走路的土包上。小闺女骑牛,不用麻袋垫,也不用抓鬃毛,就盘腿坐在牛背上,手里拿着一根柳条,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。

牛吃草的时候,放牛的人就彻底闲下来了。

小闺女和虎儿找一块干爽的地方——最好是盐碱地边上那种长着短草、土质硬实的地界——往地上一坐,舒舒服服地待着。太阳大了,就薅几把草,编一个草环扣在头上当遮阳帽;或者找个树荫,往下一躺,闭着眼睛听风声、听鸟叫、听牛吃草时“咔嚓咔嚓”的咀嚼声。

牛吃草,能吃一整天。它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啃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赶苍蝇,不急不躁。两个孩子就在它身边坐着,有时候说着话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就那么静静地待着——山风,草香,牛嚼草的声音,说不出的安稳。

到了傍晚,牛吃饱了,水也喝足了,自己就晃着尾巴往回走,一摇一摆的,压根不用人赶。两个孩子有时候贪玩,在河边摸鱼摸忘了时辰,一抬头,牛已经自己回到圈边,站在那儿等他们开门了。

“牛比人靠谱。”虎儿有一次感慨,“它自己知道自己该干啥。”

“是啊,”小闺女看着那头慢悠悠反刍的老黄牛,“它是不是什么都懂,就是不会说?”

两个孩子对视一眼,都觉得这牛不简单。

不过,牛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这么温柔。牛一旦受惊,那就完全变了个样。尤其是小牛犊——平时看着憨憨的,一双大眼睛温顺得很,可它要是受了惊,撒开蹄子跑起来,那是飞快,跟一阵风似的,一般的人根本拦不住。有一回,一只小牛犊不知被什么惊着了,哞地一叫,撒腿就跑,四个蹄子刨得土块横飞,虎儿追了半天也没追上,最后还是老牛“哞”了一声,那小牛犊才慢慢停下来,回头看看,又慢悠悠地走了回来。

“牛犊子跑起来,”虎儿喘着气,心有余悸,“比马还快。”

“可不是嘛,”小闺女说,“我三哥说过,牛看着温顺,那是它没受惊;受惊的牛,惹不得。”

冬天放牛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草都枯了、黄了,牛照样吃——干草它也不嫌弃,低下头,一根一根地嚼,慢悠悠的。雪地里,老黄牛呼着白气,一步一个脚印地走,身后跟着放牛的孩子。那画面,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画。


在山里走道,也是有讲究的。

东北的地,不像平原那么平展。春夏两季,雪化了,雨水多,山脚下的地又黏又软,一脚踩下去,能陷到脚脖子,拔出脚来,泥巴糊满靰鞡靴,走几步就沉得抬不动腿。更糟的是沼泽——大兴安岭山脚底下,水泡子一片连着一片,表面看是草皮,底下是烂泥,不小心踩上去,整个人往下陷,越挣越深。

所以山里人走路,从不乱走。

要走,就走人踩出来的路。一条路走得久了,土被踩实了,草被踩平了,就成了路——虽然还是坑坑洼洼的,但总比陷在泥里强。要走荒地,就挑硬的地方:长草的地方,草根连着土,踩上去瓷实;不长草的地方,往往是水洼或者盐碱地,看着干,踩下去就是一脚稀泥。

这些道理,虎剌都教过妹妹:“记住了,山里没有现成的路,路都是人走出来的。你踩过的每一脚,都是给后头的人留的路。”

小闺女听得认真,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她后来骑马放羊、放猪、放牛,走山路、过沼泽、找硬地,从不犯怵——因为她知道,脚底下这些门道,是山里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活命本事。


山里的孩子,从来不缺玩的。

一年四季,春夏秋冬,各有各的玩法。小闺女和虎儿从五六岁玩到十一二岁,把山里所有的野趣都玩了个遍。

春天,是放牧娃最欢喜的时节。雪化了,冰开了,河里的鱼成群结队地往上蹿。放牧放累了,就蹲在河边,看冰排轰隆隆地跑,看河水一天比一天浑——敦田说,水浑了,就是要来鱼汛了。

春天抓鱼,用的是“鱼箔”。这鱼箔,是山里人传了几代的捕鱼法子:砍一把芦苇,密密地编成席子,插在河边的浅水里,围成一个半圆的圈,留一个口子;圈里头,再插一圈席子,留一个更小的口。鱼从大河里游进来,顺着口子往里钻,越钻越深——等它想出去的时候,就傻眼了:那口子只能进,不能出。因为鱼不会倒退着游,进去容易,出来难,就这么被圈在箔里,干瞪眼。

小闺女头一回跟虎儿去收箔,兴奋得直跳。两个人脱了鞋,挽起裤腿,蹚进浅水里,把箔一圈一圈地收拢——箔里头的鱼受了惊,噼里啪啦地乱跳,溅了他们一身水。两个孩子在河里哇哇大叫,笑得喘不上气。收上来满满一箔鱼,有鲫鱼、有柳根儿、有白票子,还有那肥嘟嘟的嘎牙子。两个孩子蹲在河边,看着满地蹦跶的鱼,乐得合不拢嘴:“今晚炖鱼!”

……

春天还有一样好东西——榆钱。

营地的边儿上,长着几棵老榆树。到了三四月,榆树就开花了——其实那不能算花,是一串一串、圆圆的、薄薄的翅果,绿莹莹的,像一枚枚小铜钱,一串一串缀满了枝头。山里人管它叫“榆钱”,图它长得像钱,也图个好彩头。

榆钱能吃。撸一把下来,塞进嘴里,嚼一嚼,甜丝丝的,带着一股子清香味儿。孩子们最爱干这事——春天一到,几个孩子往榆树底下一站,仰着头,踮着脚,伸手去够低处的榆钱,够不着,就爬上树去撸。

爬榆树,是山里孩子的入门功夫。榆树好爬——它不像松树那样笔直溜光,老榆树长得歪歪扭扭的,树干上满是疙瘩和裂口,正好抓手、搭脚,一蹬一蹬,就能爬上去。小闺女头一回爬树,爬的就是营地边那棵老榆树。虎儿在底下喊:“真真,慢点!抓住那个疙瘩!”她抓着一个树疙瘩,蹬着树干,一步一步往上爬,越爬越高,风一吹,树一晃,心里又怕又欢喜。爬到树杈上,骑坐稳了,伸手撸一把榆钱,往嘴里一塞——“真甜!”

虎儿也爬上来,两个孩子坐在树杈上,一边撸榆钱一边吃,吃得满嘴绿莹莹的,你看着我笑,我看着你笑。远处,白狐蹲在墙头上,歪着头看着他们,像是在说:“两个小猴儿。”

撸回家的榆钱,还能做饭。

敦田会做榆钱饭。那时候山里的主粮,是自家种的小米——山上地薄,种不了多少稻子,小米耐旱,是山里人一年到头的主食。做榆钱饭,先淘一把小米,下锅煮个半熟,再把洗干净的榆钱倒进去,搅匀了,盖上锅盖焖。榆钱有股子黏性,焖出来,小米饭黏糊糊的,带着榆钱的清香和甜味,不用菜,就能吃两大碗。

小闺女蹲在灶边,眼巴巴地等着。锅盖一掀,热气腾腾的榆钱饭出锅了——绿莹莹的榆钱,金灿灿的小米,拌在一起,好看得很。她盛了一大碗,蹲在门槛上,呼噜呼噜地吃,吃得鼻尖冒汗。敦田看着,笑着说:“慢点,锅里还有。”

“大哥,榆钱饭真好吃!”小闺女吃得头也不抬,“明天咱还做!”

“榆钱就春天有。”敦田说,“过了这时候,想摘也摘不着了。老辈人讲,饥荒年景,榆钱榆皮都是救命的粮食。咱山里人,春吃榆钱,夏吃野菜,秋吃野果,冬吃干菜——一年到头,山给什么,咱吃什么,从来不愁。”

……

夏天,玩法就更多了。

白天,两个孩子满山遍野地找吃的。大兴安岭的林子,比平原上富饶得多——榛子、松子、山葡萄、五味子,还有那成片的蓝莓,山里人叫“都柿”,黑紫黑紫的,一嘟噜一嘟噜挂在矮枝上,酸甜多汁;再往里走,林子的深处还有一种叫“悠悠”的野果,圆溜溜的,指甲盖大小,熟透的时候紫得发黑,一咬一包甜水,是孩子们最稀罕的东西。

小闺女和虎儿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,摘一把都柿塞进嘴里,吃得满嘴乌黑;又寻着那矮矮的悠悠丛,一颗一颗地摘,谁也不舍得大口吃——悠悠这东西金贵,摘一小把就得半天,两个孩子在草丛里蹲着,像两只守食的雀儿。

大兴安岭的野果子,多得数不过来。除了都柿和悠悠,还有山丁子——红通通的小果子,一串一串挂在枝头,又酸又涩,得等霜打过才甜;稠李子,黑亮黑亮的,一嘟噜一嘟噜,咬开一包黑水,甜得齁嗓子,吃多了舌头都是黑的;还有那刺玫果,红艳艳的,像是山野里的小灯笼,掰开里面有毛茸茸的籽,咬一口酸酸甜甜的——孩子们管它叫“山里红”。

老人们说,再往北走,过了黑水,就是另一片天地——大辽的地图上画着“兀惹”“铁骊”这些部族的名字,都是老辈人讲的“林中人”。再远,就是海了,海的那一边有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山里的日子,像是被这些山围着,围成了一座大大的院子;可院墙外面,还有院墙。

孩子们最爱干的,是采松子。大兴安岭的红松,结的松塔大得出奇——巴掌长,沉甸甸的,挂在高高的松枝上,像一个个小铃铛。松塔里头,就是一粒一粒的松子,油汪汪的,香得很。采松子是个技术活。松塔挂得高,人爬上去够不着,就得用长杆子打——找一根长长的桦木杆,伸到松枝底下,用力一顶一扭,松塔就“啪嗒”一声掉下来。打松塔要挑日子,早了松子没熟,瘪的;晚了松塔张嘴,松子都掉光啦。得赶在松塔半张不张的时候打,那是最上等的松子。

小闺女和虎儿跟着大人去打松塔,两个孩子负责在树下捡。松塔噼里啪啦地落下来,掉在厚厚的松针上,弹几下,滚到草丛里。两个孩子弯腰捡,捡满一筐又一筐。捡回来的松塔,摊在场院里晒。晒上几天,松塔张嘴了,用木棒一敲,松子哗啦啦地掉出来。再炒一炒,满屋子都是松子的香气——抓一把,咔吧咔吧地磕,又香又油,越吃越香,嘴都停不下来。

大兴安岭的蘑菇,也是出了名的。秋天雨后,林子里的蘑菇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——最稀罕的是榛蘑,长在榛柴棵子底下,一丛一丛的,伞盖黄褐色的,边缘卷着,闻着有一股子特殊的香气。榛蘑炖小鸡,是东北最有名的菜,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还有黑木耳,长在枯死的柞木上,雨后一朵一朵地冒出来,摸上去肉肉的、滑滑的。

采榛蘑,跟捡别的蘑菇不一样——它稀罕,不像林蘑那样遍地都是。

榛蘑长在榛柴棵子里,可也不是哪片榛柴棵子都有。得上山找——山腰以下,向阳的坡上,榛柴棵子长得密的地方,才藏着榛蘑。找榛蘑是个累活儿:先是爬山,山道又陡又滑,走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;到了山上,还得钻进密匝匝的榛柴棵子里,弯着腰,一棵一棵地扒拉,在草丛和落叶底下找。榛蘑这东西,藏得深,不扒开草叶看不见,往往是你低头找了大半天,一抬头,才发现眼前这丛榛柴底下,就藏着一窝。

“看见没?”虎剌蹲在一丛榛柴前,扒开底下的落叶,露出几朵黄褐色的蘑菇,“榛蘑长在榛柴根上,一长就是一窝。记住,别采小的,让它再长长;采大的,留着根,明年还能长。”

小闺女学着三哥的样子,钻进榛柴棵子里找。榛柴枝子又密又扎,胳膊上划出一道道血印子,可她不觉得疼——每找到一窝榛蘑,蹲下来一朵一朵地采,心里那高兴劲儿,比吃了蜜还甜。采满一筐,太阳都偏西了,两个人满头满身的草屑,灰头土脸地下山来,可筐里的榛蘑,鲜得直冒香气。

采回来的榛蘑,捡净草叶,一朵一朵摆开,晒在日头底下。晒干的榛蘑,颜色更深了,香气也更足了——用线穿起来,挂在屋檐下,能存一年。冬天的时候,抓一把干的榛蘑,热水一泡,跟野鸡一起炖——野鸡是秋猎打来的,肥,榛蘑是秋后晒干的,鲜,两样东西搁在一口锅里,小火慢炖,那汤鲜得,隔着老远就能闻到。小闺女最喜欢这道菜,每次炖,她都要守在锅边,等着第一口。

除了榛蘑和木耳,林子里还有一种“林蘑”——长在大树底下的,青灰色的,一簇一簇的,贴着地面长。林蘑这玩意儿,最认水汽:下过一场小雨,地气一湿,它就发了疯似的长——头晌午还看不见影儿,后晌一进林子,满地的林蘑都冒出来了,一片一片的,像是有人连夜撒了种。

孩子们最爱雨后进山捡蘑菇。山里的雨来得急,去得也快,一场小雨过后,太阳一出,孩子们就挎着筐往林子里钻。那时候山里人少,林子又大,蘑菇遍地都是——一上午能捡满好几筐,榛蘑、木耳、林蘑,还有那肥厚的小黄蘑,捡都捡不完。两个孩子比赛似的捡,捡得筐满了,就往衣兜里塞,兜满了,就捧着往回走。

捡回来的蘑菇,吃不完,就晒。榛蘑和木耳,用线穿成一串一串的,挂在屋檐底下;林蘑呢,就摊在席子上,放在日头底下晒。晒上几天,蘑菇干透了,收进袋子里,能存一整年——冬天没菜的时候,抓一把蘑菇干,用热水一泡,照样鲜亮,炖肉、炒菜、下汤,样样都行。

敦田说过一句话,小闺女一直记着:“咱东北这地方,地肥,山多,林子大。只要人不懒,山里啥都有——春天有野菜,夏天有河鲜,秋天有蘑菇和果子,冬天有猎物。咱这样的人家,是不愁吃不愁穿的。”

捡蘑菇有讲究:认得的采,不认得的绝对不碰。山里人传下来的话——“花伞伞,毒心肝”,那些颜色鲜亮的蘑菇,越好看越有毒,碰都不能碰。小闺女和虎儿跟着大人捡了几回,也学会认榛蘑、木耳、林蘑、还有那肥厚的小黄蘑,至于那些花花绿绿的,看都不看一眼。

……

比找吃的更来劲的,是打鸟、掏鸟窝。

打鸟用的是一根细长的桦木枝,削尖了一头,做成一根“鸟枪”——看见树枝上蹲着山雀,悄悄靠近,猛地掷出去。这一手准头很难练,虎儿练了好几年,十次能中一两次;小闺女练了几年,反倒比他准——她眼神好,手也稳。

要说抓鸟,唐括部还有个绝活——抓“长脖老等”。

长脖老等是水边的大鸟,脖子又细又长,腿也长,通体灰白,站在浅水里,一动也不动,等鱼游到跟前,一低头就叼住。因为它老是站着“等”,山里人就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。那鸟个头不小,看着威风,其实肉不多——炖一锅,得攒上十来只才够一家人吃。

抓长脖老等,有讲究。头一招,叫“钓鱼”——找一根细木棍,穿上一条小鱼,把棍子横着塞进鱼肚子里,露出两头。长脖老等一口把鱼吞下去,木棍就卡在它喉咙里,吐不出,咽不下。这时候人一拽木棍,那鸟就乖乖地被拽回来了。

还有一招,是下活套。长脖老等爱在浅水边站着等鱼,就在它常站的浅水里插两根木桩,中间拴一个活套,套口冲上,底下坠着一块石头。鸟踩进套里,一挣扎,套子就勒紧了,越挣越紧——等孩子们赶过去的时候,那鸟已经扑腾不动了。

小闺女头一回看人抓长脖老等,是跟着柱叔去的。柱叔把那鸟从水里拽上来,鸟扑棱棱地扇着翅膀,吓得直叫。小闺女蹲在边上看着,忽然说:“柱叔,它怪疼的。”柱叔笑了:“傻丫头,这是吃食。鸟就是给人吃的——跟鱼一样,跟狍子一样。”

小闺女没再说话。可她心里记着那只鸟挣扎的样子,后来好几天,做梦都梦见。从那以后,她抓鱼、抓兔、抓鸟,下手都利索了,可每一次,心里都记着一句话——“它也是一条命。”

……

冬天抓野鸡,又是另一门手艺。

野鸡,山里人又叫“环颈雉”——公的野鸡最好看,脖子上一圈雪白的环纹,羽毛五彩斑斓,尾巴老长,拖着走,像披着一件花衣裳。野鸡爱在庄稼地边、草棵子底下觅食,吃谷子、吃草籽、吃虫子,一到冬天,雪盖住了地,野鸡找食就难了——这时候,是抓野鸡最好的时候。

抓野鸡,最常用的法子,是“支筐”。

支筐用的是自家编的柳条大筐——半人多高,口儿朝下扣在地上,就是一个小房子。抓野鸡的时候,把筐支起来,用一根短木棍撑着筐沿,木棍上拴一根细绳子,绳子拉得长长的,一直拉到人躲藏的地方。筐底下撒一把金黄的谷子——野鸡最馋这个。

然后就是等。

冬天的雪地上,野鸡脚印一串一串的。小闺女和虎儿支好筐,撒好谷子,就躲在远处的柴垛后面,一人拽着绳子的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雪地里冷,两个孩子冻得跺脚,可谁也不敢出声——野鸡机灵得很,有一点动静,它就扑棱棱地飞走了。

等啊等,太阳都偏西了,筐底下还是空空的。

“来了!”虎儿忽然压低声音,用胳膊肘碰了碰小闺女。

小闺女抬眼一看——一只花尾巴的公野鸡,正从雪地那边走过来,一步一探头,走到筐边上,先绕着筐转了两圈,警惕地看了看四周。两个孩子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那野鸡没发现什么,低下头,钻到筐底下,去啄那金黄的谷子。

“啄!啄!再往里走点!”小闺女心里念叨着。

野鸡啄了几口,觉得安全了,又往里走了两步,埋头吃得起劲。

“拉!”虎儿喊了一声。

小闺女猛地一扽绳子——木棍“啪”地倒了,柳条大筐“哐当”一声扣下来,正正好好,把那野鸡扣在筐底下。野鸡在筐里扑棱棱地乱撞,撞得筐子咚咚响,可筐是柳条编的,结实得很,它怎么撞也撞不出来。

“抓到了!”两个孩子从柴垛后面蹦出来,跑到筐跟前,趴在地上,从筐沿的缝隙往里看——那野鸡在筐里转着圈,花尾巴都耷拉了,吓得直叫。

小闺女笑得合不拢嘴:“今晚炖野鸡!”

支筐抓野鸡,是个耐心活。有时候等一天,也等不来一只;可要是运气好,一天能扣住两三只。除了支筐,还有别的法子——野鸡在雪地里走,脚印清清楚楚,顺着脚印追,追急了它就钻进雪窝子里,只露出个头,这时候一伸手就能按住;还有人在野鸡常走的路上支活套,跟抓长脖老等一个道理,套住脖子,越挣越紧。

可孩子们最爱的,还是支筐——因为支筐抓的是活的。

活的野鸡,舍不得一次全吃了。小闺女和虎儿把抓回来的野鸡,养在院子角上搭的鸡栏里——柳条编的栏,顶上盖着草帘子,里头铺着干草,暖和得很。抓得多的时候,栏里能养上七八只野鸡,平时喂谷子、喂草籽、喂菜叶子,慢慢养着,想吃的时候,才抓一只出来杀了炖。

虎儿问:“真真,为啥不一次都吃了?”

“一次吃完,就没啦。”小闺女蹲在鸡栏边,看着里头那只花尾巴的公野鸡,“养着,慢慢吃,能吃一冬呢。再说了,它们多好看,看着也高兴。”

那花尾巴野鸡,后来在唐括家住了小半年,直到开春,小闺女才把它放了——她说,雪化了,它自己找食吃了,该让它回家去了。野鸡扑棱棱地飞出去,在营地顶上转了两圈,头也不回地飞进山里去了。

虎剌看了,点点头,没说话。可他心里想——这丫头,心里头有杆秤。什么该抓,什么该放,什么该吃,什么该养,她心里门儿清。

孩子们掏鸟窝,图的不是鸟,是蛋——鸟蛋煮熟了吃,又香又顶饿。可有一回,虎儿爬上老松树,掏着了一个不一样的窝——窝里没有蛋,只有三只刚孵出来的小鸟,粉粉的,光秃秃的,身上只有几根细绒毛,闭着眼睛,张大嘴巴,叽叽地叫着,等着爹娘喂食。

“真真,你快来看!”虎儿捧着窝,小心地从树上滑下来,“有鸟崽子!”

小闺女凑过去一看,心一下子软了。那三只小鸟,眼睛还没睁开,嘴巴却张得老大,一个劲儿地叫,叫得人心疼。她想了想,说:“咱们养它们吧。”

“养?”虎儿一愣,“养大了呢?”

“养大了,就放它们飞。”小闺女说,“可现在它们这么小,放在窝里没人管,会饿死的。”

两个孩子捧着三只鸟崽子回了家。虎剌看了,皱了皱眉:“这是松鸦崽子。你们想养?养鸟崽子可不容易,得喂食,得保暖,还得教会它们自己吃东西——弄不好,三天就死了。”

“我们养!”小闺女说,“三哥,你教我们怎么养。”

虎剌拗不过她,便教他们:鸟崽子小,得吃软食——把小米泡软了,和着切碎的菜叶子,一点一点地喂。喂的时候不能用手指头塞,得用细树枝挑着,送到它嘴边。还得保暖——找个棉布包着,放在炕头的暖和地方,半夜还得起来看一趟。

两个孩子像伺候宝贝一样伺候那三只小鸟。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给它们喂食;中午回来,先看看它们;晚上睡觉前,还要用布把它们裹好。头一只,到底没养活,三天就没了。两个孩子难过得不行,蹲在院子里哭了一场。虎剌说:“养不活是常事。野生的鸟,本来就难养。你们要是真有心,就得再仔细些。”

剩下两只,他们学乖了——喂食更勤,保暖更好,连半夜都轮流起来看。慢慢地,两只小鸟睁开了眼,身上长出了绒毛,又长出了小羽毛。它们认得两个孩子,一见他们,就张开嘴巴,叽叽地叫,扑棱着翅膀要吃的。

养到秋天,两只小松鸦已经长大了——通体是紫灰色的羽毛,翅膀上缀着黑、白、蓝三色相间的斑纹,漂亮极了。松鸦是鸦科的鸟,聪明得很,养熟了特别亲人。它们不再怕人,一见到小闺女,就扑棱棱地飞过来,落在她肩上、手上,歪着头看她。

小闺女最高兴的是,这两只松鸦不用关在笼子里——它们认得家,飞出去,还会飞回来。她伸出手指,松鸦就落上来,稳稳地站着,用小爪子抓着她的手指,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,像是在说:“我认得你。”

虎儿看了,羡慕得不行:“真真,它怎么这么听你的话?”

“因为是我养大的呀。”小闺女得意地说,“它从小吃我喂的食,认得我。”

两只松鸦,小闺女给它们起了名字,一只叫“蓝羽”,一只叫“灰灰”。它们成了她的跟屁虫——她放羊,它们落在羊背上;她下河,它们蹲在河边的石头上等她;她在院子里练箭,它们就落在箭靶上,歪着头看她射箭。

有一回,灰灰飞出去,好几天没回来。小闺女急得吃不下饭,天天站在营地口望。到了第四天傍晚,灰灰回来了——嘴里还叼着一颗野果子,落在她手指上,把果子放在她手心,然后歪着头看她,像是在说:“给你的。”小闺女捧着那颗野果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虎剌在旁边看着,心里也软了。他低声说:“这鸟,养值了。”

后来,那两只松鸦在小闺女家住了好几年。它们不关笼子,自由来去,却从不飞远——像是把唐括家当成了自己的窝。山里的孩子都羡慕小闺女,说她有两只会认人的鸟。小闺女听了,心里甜滋滋的——她养大的鸟,就是她最亲的伙伴。

……

还有一回,小闺女救了一只刺猬。

东北的刺猬多,夏天晚上,走在营地的边儿上,常能看见一只圆滚滚的小东西,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钻。那东西一身灰褐色的刺,胆子极小,人一靠近,它就缩成一个球,把刺全竖起来,谁也不敢碰。

那回,虎剌的一个猎户兄弟,在林子边上的榛柴棵子里逮住了一只大刺猬,提溜着回了营地,说要熬刺猬油——刺猬肥,肉少,熬出来的油金灿灿的,能治烫伤,是山里人稀罕的药材。他找了根绳,把刺猬拴在院子的木桩上,说等杀好了,给唐括家也送一瓶。

小闺女蹲在那只刺猬跟前,看了半天。那刺猬吓坏了,缩成一团,抖个不停。小闺女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刺,它就往后退,退到绳子尽头,没处退了,只好又缩成一团。小闺女看着它黑豆似的小眼睛,忽然就心软了——她低声说:“你别怕。我不杀你。”

她想了想,跑去找虎儿,又跑去找虎剌:“三哥,咱们把刺猬放了吧。”

虎剌一愣:“那是你柱叔抓的,要熬油的。”

“熬油,得杀它。”小闺女说,“它多可怜啊。你看它,吓得缩成一团了。”

虎儿也在旁边帮腔:“三哥,放了它吧。它也没招谁没惹谁。”

虎剌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睛,叹了口气,去找了柱叔。柱叔起初不愿意,可架不住两个孩子软磨硬泡,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——最后,柱叔摆了摆手:“行行行,放了放了。你们这些孩子,心倒是软。”

小闺女高兴坏了,赶紧跑过去,解开绳子。那刺猬先是不动,过了一会儿,慢慢舒展开身子,试探着往前爬了两步,回头看他们一眼,然后窸窸窣窣地钻进草丛里,不见了。

孩子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。可从那以后,怪事就来了——唐括家的院子边上,隔三差五,就会出现一颗果子。有时是熟透的野梨,有时是山丁子,有时是几颗红红的五味子。谁放的?没人知道。

直到有一天傍晚,小闺女亲眼看见了——一只圆滚滚的刺猬,从草丛里钻出来,背上扎着一颗红红的野果子,一步一步,走到院墙根下,把果子放下,又窸窸窣窣地钻回草丛里去了。小闺女捂住了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她认得那只刺猬——就是她放了的那只。

虎剌知道了,也愣住了。他蹲在院墙边,看着那颗野果,看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老辈人讲,刺猬这东西,是五仙之一。它记恩。”

“五仙?”小闺女问。

“狐黄柳灰。”虎剌说,“狐狸、黄皮子、蛇、刺猬——山里人敬它们,说它们是通了灵的。还有一样叫白仙,山里传下来的说法,是深山里的白蛇,轻易见不着。可这刺猬成仙的少,多半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畜生——不过,它记恩。”

小闺女蹲下来,把那颗野果捡起来,放在手心。果子红红的,还带着露水,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。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——她不过是放了它一条命,它却记得,还送果子来谢她。

从那以后,那只刺猬就成了唐括家的“常客”。它不进屋,就在院子边上住着,隔三差五地送果子来——有时是野果,有时是几颗松子,有时是它不知从哪儿扒拉来的蘑菇。小闺女也不去打扰它,只在院墙根下,给它放一碗水。

后来,连老萨满都听说了这事儿。他捋着花白的胡子,看了小闺女半天,只说了一句话:“这孩子,心善。山里的生灵,都认她。”

小闺女那时候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她只知道,这个山野,待她很好——她放了它一条命,它就记她一辈子。山里的生灵,好像都懂这个理。

……

不过,山里的生灵,也不全是来报恩的。

那一年冬天,唐括家的鸡栏里闹了黄鼠狼。

黄鼠狼这东西,山里人又叫“黄皮子”。它个子不大,比猫还小一圈,一身黄褐色的皮毛,拖着一条蓬蓬松松的大尾巴,眼睛滴溜溜地转,透着股子机灵劲儿。黄鼠狼最爱偷鸡——唐括家的鸡栏里养着七八只野鸡,还有几只家鸡,栏是柳条编的,平时防得住野物,可防不住黄鼠狼——那小东西身子细,会钻,能顺着柳条缝溜进去。

头一回出事,是早上。虎剌起来喂鸡,推开鸡栏一看,脸一下子就黑了——栏里横七竖八,躺着五六只鸡,全被咬断了喉咙,血淋淋的,都是黄鼠狼干的。更可气的是,它咬死了这么多,根本没吃几只——就是祸害,咬死一个是一个。

“这帮畜生!”虎剌气得直咬牙,“逮住它,非扒了它的皮不可!”

小闺女看着栏里那些死去的鸡,心疼得不行——那几只野鸡,是她和虎儿一只一只支筐扣来的,养了整整一个冬天,天天喂谷子、喂草籽,眼瞅着就要下蛋了,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

虎剌铁了心要收拾那黄鼠狼。他白天把鸡栏修了一遍,又留了个心眼,夜里提着猎刀,蹲在鸡栏外头守。可那黄鼠狼鬼精鬼精的,连着守了三天,愣是没露面。

到第四天夜里,虎剌打了个盹的工夫,鸡栏里又炸了锅。虎剌惊醒,冲过去一看——那黄鼠狼正叼着一只家鸡,往栏外钻。虎剌大吼一声,扑过去,黄鼠狼吓得丢下鸡,一溜烟钻进院子角落的柴垛底下。

这一回,它跑不掉了。

大黄第一个冲了过去,堵在柴垛口,呜呜地叫着;大青也跟着,绕到柴垛后头,堵住了退路。两条狗把柴垛围得铁桶似的,那黄鼠狼在柴垛底下,被逼得没处躲。就在这时候,谁也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——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来,落在柴垛另一头,稳稳地蹲着。是白狐。

白狐平时从不进营地,总是远远地蹲着,看这一家人过日子。可这一回,它像是知道出了事,也来了。它也不叫,也不扑,就蹲在柴垛那一头,堵死了黄鼠狼最后一条路——三条路,两条狗一条狐,全封死了。

虎剌举着猎刀,慢慢走近。那黄鼠狼缩在柴垛底下,吓得瑟瑟发抖,一声接一声地叫,声音尖尖的,透着说不出的可怜劲儿。

“逮着了。”虎剌说,“这回,非扒了它的皮不可。”

“三哥!”小闺女忽然喊了一声。

虎剌停住脚步,回头看她。

小闺女看了看柴垛底下那只缩成一团的黄鼠狼,又看了看栏里那些被咬死的鸡,心里头揪得难受。她张了张嘴,好半天,才小声说:“三哥……放了它吧。”

“放了它?”虎剌眉头一皱,“它咬死了咱家多少只鸡,你数数!放它走,它下回还来!”

“我知道。”小闺女走过去,蹲在柴垛边,看着那黄鼠狼,声音轻轻的,“你偷鸡,你咬死鸡,你坏,我都知道。可你今天让我三哥逮着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忽然提高了声音,凶巴巴地对着那黄鼠狼说,“你听好了!这次放你走,是头一回,也是最后一回!你要是再敢来偷鸡,再让抓着——可就不是放你走这么简单了!到时候,扒你的皮,炖你的肉!听见没有!”

那黄鼠狼缩着脖子,一声不吭,像是听懂了。

虎剌看着自家妹妹这副又凶又软的架势,又好气又好笑,憋了半天,叹了口气:“行,听你的。放它一回。”

大黄和大青被喝退到一边。那黄鼠狼小心翼翼地探出头,看了小闺女一眼,然后嗖地一下,钻进雪地里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
白狐还在柴垛那头蹲着。小闺女走过去,对着白狐,轻声说:“小白,你也回去吧。没事了。”白狐看了她一眼,站起身,无声无息地走进夜色里,不见了。

打那以后,唐括家的鸡栏,再没闹过黄鼠狼。

有人说,是虎剌把鸡栏修结实了;也有人说,是那黄鼠狼记了小闺女的话,不敢来了。虎剌没说话,他心里却隐约觉得——那条白狐,往柴垛那头一蹲,这事儿,就不一样了。

……

山里的孩子出门,手里总要拎一根木头棍。

那棍子,走道拄着,过河探路,打草惊蛇,都靠它——说白了,就是给自己壮胆的。小闺女也有一根,是虎剌给她削的,柞木的,趁手得很。她拎着棍子去虎儿家玩,到了门口,把棍子往门边一放,就进屋去了。

那天,她和虎儿在屋里玩了大半天,出来的时候,天都擦黑了。她弯腰去拿自己的棍子——手刚碰到棍子,猛地缩了回来:那棍子上,盘着一条蛇!

那蛇有拇指粗,一身青灰色的鳞片,缠在棍子上,盘了两三道,脑袋搭在棍梢上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小闺女吓得“啊”了一声,倒退两步。

虎儿跑出来一看,笑了:“别怕,是草蛇,没毒的!”

东北的蛇多,可多半是草蛇——无毒,性子温顺,爱钻草棵子、石头缝,见了人就躲。夏天的傍晚,太阳晒过的木头棍子暖烘烘的,草蛇就爱缠上去,盘着取暖。虎儿他爹说,这是常事儿——放一夜的木棍,第二天早上,十回有五六回,上头缠着蛇。

小闺女听说是没毒的草蛇,胆子大起来,蹲下细看。那蛇缠在棍子上,圆圆的脑袋,眼睛亮晶晶的,吐着细长的信子,也不怕人。小闺女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虎儿,咱们养着它吧。”

“养蛇?”虎儿瞪大眼睛,“你连鸡都不敢杀,还敢养蛇?”

“它不是鸡,它不咬人。”小闺女说,“你看它多好看,青灰青灰的,多精神。”

两个孩子商量了半天,最后决定:养。他们在院子角上,用石头垒了一个小窝,里头铺了干草,把那条草蛇放了进去。蛇也不跑,蜷在干草堆里,安安静静地盘着,像一截青灰色的绳子。

养蛇,其实不难。草蛇吃老鼠、吃青蛙、吃小鸟,还爱吃鸡蛋——喂的时候,把逮着的青蛙、田鼠往窝里一扔,它自己就扑上去,一口吞了。小闺女跟虎儿去河边,专拣青蛙抓——青蛙好抓,蹲在草叶底下,眼疾手快一扣就是一只。抓回来,往石头窝里一扔,小青慢悠悠地爬过来,一口叼住,囫囵吞下去,喉咙那儿鼓起一个大包,好半天才消。有一回,虎儿他娘给窝里塞了俩鸡蛋,小青盘着鸡蛋,缠了两圈,一勒——蛋壳碎了,它拿信子一点点舔着喝。小闺女看得直咋舌:“它还会吃鸡蛋呢。”

这条蛇,小闺女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小青——跟大青一字之差,一个是狗,一个是蛇,也好记。老辈人讲,蛇这东西通了灵,就归蟒家管,姓蟒。小闺女不懂这些,只觉得“小青”叫起来顺口,也亲切。

地里的庄稼熟了,山里的果子也熟了。小闺女和虎儿跟着大人收完粮食,就去山里采野果、捡蘑菇。秋天还有一种好玩的活儿——扫碱。

山脚下有一片盐碱地,白花花的,像是落了一层霜。每逢秋天,地气上返,碱就泛到地面上来,薄薄的一层,太阳一晒,亮晶晶的。这时候,人们就拿着笤帚,背着口袋,去地上扫——把那层碱面子扫起来,收进袋子里,背回家。

敦田说,这碱是宝贝。它确实有大用:洗衣服,洗头,和面——揪一小块化在水里,和进面里,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暄。有时候碱多了,家里就架一口大锅熬碱。碱面子倒进锅里,加上水,小火咕嘟咕嘟地熬,水汽蒸腾,满屋子都是那股子涩涩的碱味。熬干了,锅底就是一层雪白的碱块,敲下来,一块一块地存着,能用上大半年。

小闺女蹲在锅边看熬碱,看得入神。她问敦田:“大哥,这碱,是山给咱的吗?”

敦田想了想,点点头:“是。山给的,地给的。咱拿了山里的东西,就得记着山里的恩。”


冬天,是山里孩子最期待的季节。

天冷了,河封了,山白了。可冬天的乐趣,一点不比夏天少。

头一样,是冬捕。东北的冬天,河面冻得结结实实,能走人,能跑马车。敦田说,冬天的鱼最好吃——鱼在冰下养了一冬,肉又紧又鲜。可冬天的鱼不好抓,水面冻住了,鱼在冰底下,你怎么够得着?

女真人的冬天,是出了名的冷。老辈人讲,最冷的时候,吐口唾沫落地就成冰,铁器沾了手能撕下一层皮——大辽的军队打到这儿,冬天就不敢再往北走,他们管这片地方叫“不毛之地”。其实那地方不是不长毛,是长着全天下最好的皮子,只是太冷了,冷到外人扛不住。

山里人有办法——凿冰。那冰凿子,山里人叫“冰镩”,是一根粗铁棍,一头磨得尖尖的,另一头安着木柄。冬天捕鱼,先选好地方——敦田说,要找河湾背风的地方,那里水深,鱼爱待。然后用冰镩一下一下地凿,冰碴子飞溅,凿出一个脸盆大的冰洞来。

凿开冰洞,就有意思了。冰下的水,被冰封住,缺了氧气,鱼正憋得难受;洞口一开,新鲜空气涌进去,鱼就成群结队地游过来,挤在洞口,张着嘴呼吸——那景象,像是在冰面上开了一个会。这时候,捞网就派上用场了。捞网是一个圆圆的铁圈,绷着细密的网兜,安在一根长木柄上。一网下去,捞上来满满一兜鱼——鲫鱼、鲤鱼、嘎牙子,活蹦乱跳地甩在冰面上,冻得直蹦。

小闺女头一回看冬捕,蹲在冰洞口,看得眼睛都不眨。她伸手去够那些鱼,鱼在冰面上蹦来蹦去,她追着鱼在冰上跑,摔了个屁股墩,虎儿笑得直不起腰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“别笑!”小闺女爬起来,气鼓鼓地说,“我抓到了!你看!”她果然抓住一条嘎牙子,举得高高的,得意洋洋。“厉害厉害!”虎儿竖起大拇指,“今晚炖它!”

……

冬捕回来,就是炖鱼。山里人家用的家伙什,大多是陶的。陶罐、陶碗、陶盆,都是自家和泥烧的,皮实耐用,装水腌菜炖肉,样样都行。至于瓷器——那是山外辽国官家才有的稀罕物件,白生生的,薄得透光,山里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见着一回。谁家要是得了一件瓷碗,那得供在柜顶上当传家宝,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看一眼。

东北的冬天没菜吃。山里人入秋就存吃食——干菜晒了一筐又一筐,蘑菇、木耳晾在屋檐下,咸菜腌了一缸又一缸。入了冬,一锅炖菜,里面是干蘑菇、干菜、咸肉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就是一冬的家常。

炖鱼用的是陶罐。水烧开了,把收拾好的鱼往罐子里一扔。没有葱花,没有白菜,只有一小撮盐——山里人炖鱼,就这么简单,可鱼肉本身的鲜甜,全在这锅清水里了。等鱼汤炖得奶白奶白的,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,一人一碗,吸溜吸溜地喝。小闺女喝得鼻尖冒汗,抬头说:“大哥,这鱼汤,比什么都好喝!”

……

到了数九寒天,山里的日子就慢下来了。

地冻了,河封了,雪把山盖得严严实实——能干的活都干完了,山里人就开始“猫冬”。猫冬,就是窝在家里过冬。外头天寒地冻,屋里头,火塘烧得旺旺的,一家人围着火塘坐着,各有各的活计。

敦田在搓麻绳——冬天搓的麻绳,搓好了,来年春天捆庄稼、绑篱笆,都用得上。他两手的茧子又厚又硬,麻皮在他手里,一转一转,就成了一根结实的绳。虎剌在熟皮子——秋天猎的狍子皮、野猪皮,攒了一堆,冬天得一张一张地鞣制:刮去残肉,抹上盐,用木槌一遍一遍地捶打,捶软了,皮子就能做衣裳、做靴子、做铺盖。母亲和嫂子们坐在炕上,缝皮子、纳鞋底,一边缝一边哼着小调。文远坐在火塘边,捧着一卷书,看得入神——他是唐括家唯一识字的,虎剌常笑他:“二哥,你念的那些字,能当饭吃?”文远头也不抬:“能。等哪天进了城,买卖文书,都靠它。”

女真人的皮货,是山外人眼里的好东西。大辽自己不产好皮子,年年派官家来收——貂皮、狐皮、鹿皮,换盐、换铁、换布。山里人换到铁,比换到金子还高兴:铁能打箭头、打猎刀、打鱼钩,是山里最金贵的东西。一张好皮子能换多少铁,是每个猎户心里都有一本的账。

小闺女呢,最爱这时候听老人们讲故事。

冬天夜长,猫冬的晚上,老猎人、老萨满都爱串门。一屋子人围着火塘,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,老人们就讲起来——讲山里的事:哪年雪大,哪年獾多;讲老辈的猎事:谁在山上遇见过白狐,谁又得过仙家的好处;讲古时候的事:山外的大辽、更远的南朝,那些小闺女听不太懂、又听不够的故事。她窝在母亲怀里,半睡半醒地听着,火塘里的火噼啪作响,外头北风呜呜地刮,她心里,却是说不出的安稳。

有时候,家里还酿酒。秋天摘的山葡萄、五味子、都柿,攒在坛子里,冬天加上糜子,封了口,放在火塘边暖着。过上十天半个月,酒就成了——坛口一开,一股子酸甜的香气,满屋子都是。大人们舀一碗,抿一口,啧一声:“好酒!”小闺女偷偷尝一口,辣得直吐舌头,大人们都笑了。

猫冬的日子,慢悠悠的,像火塘里的火,不急不躁,却能暖一整个冬天。

……

冬天的雪地,还有一样好玩的——抓兔子。

下过大雪,山里到处都是兔子脚印。雪地里兔子跑不快——雪深,兔子腿短,一跳一跳的,陷在雪里,没跑多远就累得直喘。人要是看见了,撒腿就追,追着追着,兔子就跳不动了,一头扎进雪窝里,只露出个屁股,还以为别人看不见它呢。

小闺女和虎儿头一回抓兔子,就是大雪过后。两个人顺着脚印追,追过一片林子,就看见一只灰毛兔子一头扎进雪堆里。虎儿一把摁住,拎着兔耳朵提起来,兔子蹬着腿,吓得直哆嗦。

“活的!”虎儿高兴地喊,“真真,咱晚上烤兔子吃!”

小闺女看着那只兔子,忽然说:“虎儿,咱们别杀它,养着它吧。”

“养?”虎儿一愣,“兔子养着干啥?”

“今年跟往年不一样。”小闺女说,“你忘了?咱家分了一大块野猪肉,都冻在房檐底下了,够吃到开春呢。这兔子,先养着,等它生了小兔子,一窝一窝的,往后就不愁肉吃了。”

虎儿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:“行,听你的。咱家今年是发了——野猪肉还没吃完,又添了兔子。”

……

那野猪肉,是打围来的。

野猪这东西,可不是好惹的。它皮糙肉厚,一身硬鬃,长着两颗獠牙,性子凶得很,急了连老虎都敢顶。山里的老猎人都说,一猪二熊三老虎——野猪排第一,比熊和老虎都难缠。一般人,不敢碰野猪。

可到了冬天,大雪封山前,唐括部总要组织一回围猎——打的就是野猪。虎剌说,野猪祸害庄稼,一年到头糟蹋地里的粮食;再说,一头大野猪好几百斤,打着了,一冬的肉都有了。

围野猪,靠的是猎狗。唐括部几乎家家都有猎狗,黄狗、黑狗,膘肥体壮,见了野猪眼就红。围猎那天,男人们带着狗,进了山,先放狗去撵——猎狗在野猪身后汪汪地叫,追着撵,把野猪往人埋伏的地方赶。野猪跑得快,可架不住狗多,撵得它晕头转向,一头撞进包围圈里。

这时候,就轮到投矛了。几根投矛同时飞出去,扎在野猪身上。野猪受了伤,更凶了,红着眼,吼叫着,低头就朝人顶过来。可它再凶,也架不住人多、矛多——三五个猎手围着它,你一矛我一矛,渐渐地,野猪就跑不动了,轰隆一声,倒在雪地里。

小闺女头一回看围野猪,躲在树后头,看得心惊肉跳。那野猪倒在地上的时候,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,她半天没缓过神来。虎剌走过去,拍拍她的肩膀:“别怕。咱不惹它,可它糟蹋庄稼,就得收拾它。猎人打猎,是为了活着。”

猎到的野猪,抬回营地,跟杀年猪似的热闹。

头一天,先吃一顿新鲜的——虎剌把野猪最嫩的部分剔下来,下水、里脊、腿子肉,架起大锅,炖了一大锅,全营地的男人女人孩子,人人有份。野猪肉刚猎的时候,不算太柴,加上野葱、盐巴,炖得烂烂的,一人一大碗,吃得满脸油光。

剩下的大半头猪,就不吃了——东北的冬天,天寒地冻,是天然的冰窖。虎剌把肉分成一块一块的,用绳子串起来,挂在房檐底下的阴凉处。零下几十度的天,肉冻得梆硬,能存一整个冬天,啥时候想吃,就割一块下来。

分肉也有规矩:哪家出的狗多、出的力多,就多分;剩下的,按人头分。唐括留速家有两条猎狗,又出了虎剌这个主力,分到了一大块后腿和半扇肋排,把一家人高兴坏了。

野猪肉,跟狍子肉不一样——它柴,筋多,炖不好,嚼得腮帮子疼。最好的法子,是“罐炖”。

山里人家里,都有一口专用的陶罐,专门用来炖野猪肉。虎剌的罐炖法子,是这么做的:野猪肉切成大块,冷水泡去血水,焯一遍,捞出来,放进陶罐里;加盐,加几片干蘑菇,加山泉水,把罐口封得严严实实——然后,就是慢慢等。

在家炖,罐子架在火塘边,用文火煨着,一煨就是一整天。人该干啥干啥,下地干活也好,出门办事也好,等到天擦黑回来,揭开罐盖——那肉,早就煨得酥烂了,筷子一夹就散,往嘴里一放,不用嚼,就化在舌头上了。连那汤,都稠得像膏,泡着饭,能吃三大碗。

虎剌说,他年轻时候在山里打猎,没带锅,就带一个陶罐。猎到野猪,就地生一堆火,去找几块干牛粪——牛粪这东西,看着不起眼,烧起来却是宝:它不像柴火那么猛,也不像柴火那么快,就那么慢慢悠悠地烧,火不大不小,正好煨肉。把干牛粪垫在底下,陶罐架在上面,肉、盐巴、山泉水,一样一样放进去,罐口一封——然后就该干啥干啥去。等牛粪烧完了,罐子里的肉,也就好了。那肉,煨了一整天,酥得骨头都化了,连汤带肉,比家里做的还香。

小闺女头一回吃罐炖野猪肉,是跟着虎剌进山那回。那天她在雪地里跑了一天,又冷又饿,回到营地,虎剌揭开罐盖——一股浓香扑鼻而来,她盛了一碗,蹲在火边,吃得连头都不抬。虎剌在旁边看着,笑着说:“慢点,管够。”

从那以后,小闺女就记住了:野猪这东西,凶归凶,可打着了,就是一冬的好日子。猎狗、投矛、陶罐、干牛粪——山里人就是用这些,把最凶的野猪,变成了最香的一锅肉。

……

也就是因为这野猪肉,兔子才养得起来。

两个人把兔子带回家,在院子角上挖了一个坑,坑底铺了干草,把兔子放进去,上面用木板盖住,只留一个透气的小口——这就是兔子的家了。他们每天给它喂草,喂萝卜缨子,喂白菜帮子。兔子倒也认命,吃了睡,睡了吃,没过多久,就长得圆滚滚的。

开春的时候,兔子下了一窝小兔子。小兔子刚生下来,粉粉的,光秃秃的,闭着眼睛,在干草窝里挤成一团。小闺女蹲在坑边看了一下午,怎么都看不够。没过几个月,小兔子长大了,又下了小兔子——一窝两窝,三窝四窝,院子角上的兔坑,从一只兔子,变成了一群兔子。

野猪肉吃完的时候,兔子的肉也就接上了。兔子多了,就能吃兔肉了。小闺女头一回杀兔子,是虎剌教的——兔子肥,剥了皮,架在火上烤,或者剁成块炖着吃,肉又嫩又香。可每次杀兔子,小闺女都要先蹲在兔坑边,看一看那些小兔子,然后挑一只最肥的、跑得最慢的。

“兔子这东西,”虎剌说,“养得再多,也得吃。过日子,就是这样——养了,就是为了吃;吃了,才能活。今年是野猪肉管够,兔子就养着;等野猪肉吃完了,兔子就顶上来了。咱山里人过日子,就是这么一环扣一环。”

小闺女点点头,记住了。她蹲在兔坑边看小兔子的时候,心里总是软软的,觉得这山里的日子,怎么过都过不够。


小闺女十一岁那年秋天,虎剌把她叫到跟前,说要教她射箭。

“妹妹,你骑得了马,认得清路,从今天起,三哥教你拉弓。”虎剌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咱们唐括家的闺女,不能只会绣花。”

小闺女听了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。她早就眼馋三哥那张弓了——那是用上好的桦木和牛筋做的,弓背黑亮,弓弦绷得紧紧的,挂在他屋里墙上,像是这个家最气派的东西。她天天看着,心里痒痒的,做梦都想摸一摸。

虎剌却不急着让她摸弓。他从院子里挑了一根胳膊粗的桦木,砍成两尺来长,又削又磨,做了一把小弓的弓胚。他蹲在院子里,一边削一边说:“射箭,先得有一把趁手的弓。弓是猎人的命根子,不能将就。你这小身板,用大人的弓,拉不动,反倒伤胳膊。先给你做一把小的,等你力气长了,再换大的。”

弓胚削好了,虎剌又拿出一卷搓好的麻绳,一根根地捻,搓成细而韧的弓弦。他教小闺女怎么看弦:“弦要直,要匀,不能有疙瘩。疙瘩会吃劲儿,箭出去就偏了。”

小闺女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她看三哥做弓,比看什么都认真——她觉得这不是做弓,这是在做一样有魂的东西。

弓做好了。虎剌把弓递给她,又削了三支箭——箭杆是山里的硬杂木,削得笔直,箭头磨得尖尖的,箭尾粘了两片羽毛,用来平衡。“来,试试。”虎剌说。

小闺女接过弓,学着三哥平时的样子,左手握弓,右手搭箭,拉弦——弦纹丝不动。“不对。”虎剌走过来,纠正她的姿势,“左手要往前送,右手要往后拉,两个劲儿往两下里使。还有,箭要搭在弦的这边——对,就是这儿。手指头勾住弦,用这三根指头。”

小闺女照着做,重新搭箭,用力一拉——这回弓弦动了,但只拉开了一半,手就开始抖,怎么也使不上劲儿。“别急。”虎剌说,“头一回都这样。你记着,拉弓不是用手上的劲儿,是用背上的劲儿。腰要挺,背要直,气要沉——拉弓的时候,心里什么都不想,就想着箭要往哪儿去。”

小闺女深吸一口气,重新站好。这一次,她试着把力气从腰背使出来,慢慢地,弓弦被一寸一寸地拉开了。“好!”虎剌在旁边看着,“稳住!别松——瞄准——”小闺女瞄着院子里的一个草靶子,屏住呼吸,手一松——箭“嗖”地飞出去,“笃”的一声,扎在了靶子旁边的地上。“偏了。”虎剌说,“不过,头一箭就射出去了,有苗头。再来。”

小闺女捡起箭,又搭上弦。这一次,她没急着放,先定了定神,把三哥教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左手往前送,右手往后拉,腰挺背直气沉,心里只想着箭要往哪儿去。然后,松手。“嗖——笃!”箭扎在了草靶子上!虽然离靶心还差着老远,但虎剌眼睛亮了:“好!有点意思!”

从那以后,射箭就成了小闺女每天必做的功课。天一亮,她就背着那张小弓,到营地边的空地上练箭——搭箭、拉弦、瞄准、放箭,一遍一遍,不知疲倦。虎儿也不甘落后,天天跟着练。他说:“等我练好了功夫,以后保护真真。”

“我不用你保护!”小闺女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暖暖的。

虎剌教她,射箭有三关。“头一关,是手稳。手要稳得像山里的石头,风来了不晃,虫咬了不抖。第二关,是心静。心要静得像冬天的湖水,没有一丝波纹。第三关,才是准。手稳了,心静了,准头自然就有了。”小闺女把这话记在心里。她练箭的时候,什么都不想,就想着三哥说的“手稳、心静”——练到后来,她能站在风里,一箭一箭地射,箭箭不落空。


学会了射箭,虎剌又教她投矛。

“射箭是远活儿,投矛是近活儿。”虎剌说,“箭射完了,矛就顶上来了。猎人不光会射,还得会戳。”投矛用的矛,是削尖的硬木杆。虎剌教她挑木头:“要挑山里的柞木,又硬又沉,削出来有分量。桦木轻,飞得快,可是戳不死野猪。柞木沉,扎得深,这才是猎人的矛。”

投矛和射箭不一样——射箭要的是准,投矛要的是狠。虎剌教她,投矛的时候,身子要往前送,把全身的劲儿都压在矛上:“你不是用手扔它,你是用整个人去扔它。扔出去,就要想着它扎进猎物的身子。”

小闺女练投矛,一开始总是软绵绵的,矛飞到一半就掉下来。虎剌看了,摇头:“你这不是投矛,是扔树枝。用腰!用背!全身的劲儿!”练了一个月,小闺女的矛终于能“笃”地扎进土里了。虎剌点点头:“还行。等你能一矛扎进野猪身子的时候,三哥带你进山。”

“一言为定!”小闺女说。


射箭、投矛都有了样子,虎剌开始教她认脚印。

“打猎,不是进了山瞎转。”虎剌蹲在雪地上,指着地上的一串脚印说,“你得先会看。看脚印,就知道有什么动物、多大、往哪儿去、什么时候过去的。”小闺女蹲下来,好奇地看着那串脚印:“这是什么的脚印?”“狍子的。”虎剌说,“你看,这脚印是两个瓣的,前头尖,后头圆——狍子蹄子是分瓣的,踩在雪里就这个样子。你要是看见一片这样的脚印,又乱又密,那就是一群狍子打这儿过了。跟着脚印走,就能找到它们。”

“那野猪呢?”小闺女问。“野猪的脚印大,也是两个瓣,但比狍子宽,踩得深。”虎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,“你看,野猪脚印深,因为它沉;两排脚印中间还拖着一道印子,那是它的尾巴梢子刮的。”

“那……狼呢?”虎剌的脸色认真起来:“狼的脚印,是圆的,带爪印。狍子野猪的蹄印是分瓣的,狼的脚印是整的——一看就认得出。还有,狼走路的脚印是一溜直线,不像别的畜生乱走。你要是看见这样的脚印,别追,绕着走。狼不是好惹的。”

小闺女听得入神,又指着另一串脚印:“这个呢?”“这个……”虎剌蹲下来看了看,忽然笑了,“这是咱家大黄的。”小闺女仔细一看,可不是嘛——那脚印圆圆的,带爪印,可不就是大黄留下的!她忍不住笑起来:“三哥,你教我的头一个脚印,就是咱家狗的!”虎剌也笑了:“认脚印,就得从身边认起。认熟了身边的,才能认山里的。”


认了脚印,虎剌又教她认草药。

“山里不光有猎物,还有药材。”虎剌领着她走在一片山坡上,随手拔起一棵草,“这是柴胡,治风寒的。你看它,茎是直的,叶子是细长的,秋天开小黄花。家里有人伤风了,熬一碗柴胡水,喝了发汗就好了。”又走到一棵树下,虎剌指着树上缠着的藤蔓:“这是五味子,果子红红的,一串一串的,酸里带甜。泡在酒里,是山里人的补药。你二哥读书累了,给他泡一坛,提神。”

小闺女学得认真,每认一样,就记在心里。她问虎剌:“三哥,这些你都认识?”虎剌笑了:“哪能都认识。山里的药材,几百种,我认得几十种,够用了。你记住,认药跟认脚印一样——先认常用的,认熟了,再认稀罕的。还有一条铁规矩:不认识的,绝不乱吃。山里毒草多,认错了,是要出人命的。”小闺女郑重地点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
进山之前,虎剌还教了她一样保命的本事——辨方向。

“进了林子,最难的不是打不着猎物,是迷路。”虎剌领她走到一棵大树底下,指着树干说,“老林子遮天蔽日,走远了,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。这时候,得靠山里的记号。”

他教她认:白天看太阳——日出东,日落西,正午的太阳偏南;阴天看不见太阳,就看树——向阳的一面,树皮光滑,枝叶茂盛,背阴的一面,树皮糙,苔藓多;看蚂蚁窝——蚂蚁窝的开口,多半朝南,图个暖和;看山上的雪——南坡的雪化得快,北坡的雪化得慢。

“记住这些,迷了路也不怕。”虎剌说,“可最要紧的一条,你记住了——迷了路,别慌,别乱跑。找个地方坐下,看看日头,看看树,定定了神,再想从哪儿来的,往哪儿走。越慌越乱,越乱越迷。山里人进山,不怕路远,就怕心慌。”

小闺女把这话记在心里。她后来一个人骑马进山,采松子、捡蘑菇、追猎物,走得再远,也从来没迷过路——因为她记住了:山里的记号,处处都是;只要心不慌,山就困不住你。


秋天快过去的时候,虎剌终于兑现了他的话——带小闺女进山打猎。

头一回进山,虎剌不让她带弓,也不让她带矛,只让她背了一个空皮袋,跟着他走。“头一回,你先看。”虎剌说,“看我怎么走,怎么看,怎么停。看明白了,下次再让你动手。”

那回进山,走了大半日,天擦黑也没回营。小闺女问:“三哥,咱不回去吗?”虎剌说:“回不去啦,夜路难走,咱在山里住一宿。正好,三哥教你——猎人进山,怎么过夜。”

他领着小闺女,走到一棵大松树底下,用脚踩了踩地面,又四处看了看,挑了一块背风、土干的地方。“猎人在山里过夜,有讲究。头一样,不能睡露天地——山里夜凉,露水重,睡一宿,人就废了。得搭个住处。”

虎剌搭的,是“地窨子”。他捡来几根粗木杆,在地上搭成一个三角架子,又砍了些树枝、铺了厚厚的松针盖在上头——不到半个时辰,一个半人高的小窝棚就成了。地窨子一半在地上,一半靠着土坡,里头铺上干草,躺进去,暖烘烘的,风灌不进来,露水也打不着。

“地窨子,是咱们山里猎人传了几辈子的住法。”虎剌钻进去,试了试,说,“冬天下大雪,猎人进山打猎,回不去营地,就挖一个地窨子——往下挖半人深,四周垒上土,顶上搭木杆,覆上草和桦树皮,再压一层土。住一夜,暖和得很。要是住得久,还能在窨子里生一堆火,烟从顶上冒出去,人在里头,又暖又安全。”

还有的时候,猎人在树上搭窝棚。找一棵粗壮的老树,在树杈间搭几根横木,铺上木板、盖上桦树皮,就是一个树上小窝——人睡在上头,离地一人多高,狼啊、熊啊,都够不着。猎人在林子里追猎物,天黑了,就找个树窝棚,爬上去睡一觉,第二天接着追。

小闺女头一回睡地窨子,又新奇又兴奋。她躺在干草上,听着外头林子的风声、虫鸣,问:“三哥,猎人天天在山里,不害怕吗?”

“怕啥。”虎剌在黑暗里笑了笑,“山里的东西,都怕火。地窨子里生着火,狼不敢来,熊也绕着走。再说了——猎人进山,就是回家。山,是咱猎人的家。”

小闺女听着这话,望着头顶那黑黢黢的树影,忽然觉得,这个山野,不只是她玩耍的地方——它也是她的家,她早晚要像三哥一样,走进它最深的地方去。

小闺女跟着三哥,走进了老林子。山里的秋天,是五彩的。桦树黄了,柞树红了,松树还是绿的,漫山遍野,像打翻了颜料罐。虎剌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走走停停,不时蹲下来看看地上的草,看看树上的苔藓,看看远处的动静。小闺女学着他的样子,也轻轻地走,不敢出声。

走了大半个时辰,虎剌忽然停住了。他蹲下来,压低声音:“前面有狍子。”小闺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她顺着三哥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果然,前面的一片林间空地上,两只狍子正在低头吃草。那狍子又瘦又高,毛是灰褐色的,耳朵竖着,一边吃草,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。

“你看它吃草的样子。”虎剌低声说,“吃两口,就抬头看一眼——那是它在提防。猎人要是在它抬头的时候动,它就跑了;要趁它低头吃草的时候,悄悄地靠近。”

小闺女屏住呼吸,看着三哥慢慢地把弓摘下来,搭上箭,又慢慢地拉开。整个过程,几乎没有一点声音。“嗖——”箭飞出去,正扎在那只狍子的脖子根上。狍子猛地一跳,跑了几步,栽倒了。“好箭!”小闺女忍不住喊出声来。

另一只狍子受了惊,撒腿就跑,转眼间就没影了。虎剌也不追,走过去,弯腰扶起那只栽倒的狍子,对小闺女说:“来,三哥教你认——这是狍子,你看它的毛,看它的蹄子,看它脖子上的箭口。记住,猎人的箭,要射在脖子根上——一箭毙命,不让它受罪。”

小闺女蹲下来,认真地看。狍子的眼睛半睁着,已经没有光了。她忽然有点难过——可她也知道,山里人打猎,是天经地义的事;不猎,就没肉吃,冬天就过不去。虎剌看她脸色,笑了笑:“心软了?”小闺女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有点。”“心软是好事。”虎剌说,“猎人心软,就不会滥杀。可你记住——猎人打猎,是为了活着。咱们不滥杀,也不怕杀。该下手的时候,手要稳,心要定。这才是猎人的本分。”

小闺女听了,认真地记在心里。那天,虎剌教她怎么处理猎物——怎么剥皮,怎么开膛,怎么分肉。小闺女蹲在旁边,看得仔仔细细。她知道,这些都是三哥教她的活命本事,一样一样,都是山里人的看家本领。


冬天来了。虎剌领着小闺女,走进雪后的林子。

“冬天打猎,跟秋天不一样。”虎剌说,“秋天,林子密,动物躲得深;冬天,树叶落了,看得远,可是雪地上一走就有脚印,动静大。所以冬天打猎,要靠脚印——早上雪一停,动物夜里走过的地方,脚印还新鲜,顺着脚印追,十有八九能追上。”

果然,走了没多远,小闺女就看见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。她蹲下来看了看,惊喜地说:“狍子!两个瓣的脚印!”虎剌笑了:“对!学得快。走,追。”

两个人顺着脚印追下去。雪地上的脚印弯弯曲曲,有时穿过林子,有时趟过雪沟。追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在一片枯树丛后面,看见了一只狍子,正低着头,用蹄子刨开积雪,啃着下面的干草。“你来。”虎剌把弓递给小闺女,“三哥教了你一秋,这回,你试试。”

小闺女的心怦怦直跳。她接过弓,搭上箭,学着三哥的样子,慢慢地拉开——左手往前送,右手往后拉,腰挺背直气沉,心里只想着箭要往哪儿去。狍子抬起头,警惕地看了看四周。小闺女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狍子没发现什么,又低下头去刨雪。“就是现在。”虎剌轻声说。

小闺女瞄准狍子的脖子根,手一松——“嗖”的一声,箭飞了出去。“笃!”箭扎在了狍子的脖子上。狍子猛地一跳,跑了几步,栽倒在雪地里。“中了!”虎剌一拍大腿,“好丫头!”

小闺女站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,半天没动。她看了看远处雪地上那只狍子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这只手,刚才射出了她这辈子猎到的第一头猎物。“三哥,”她小声说,“我打到了。”虎剌走过来,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嗯,你打到了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个真正的猎人了。”小闺女咧开嘴,笑了。

那天晚上,虎剌教她做狍子肉。

“狍子肉,跟别的肉不一样。”虎剌蹲在火塘边,把狍子后腿的肉剔下来,“它细,嫩,像鹿肉一样,一咬都是水。可也有一样不好——野味重,腥气大,做不好,一股子土腥味,白瞎了这肉。”

他先拿刀把肉切成薄片,又切成小块,放进盆里,舀了几瓢凉水泡上。“头一步,是泡。冷水泡上小半个时辰,把血水泡出来,腥气就去了一半。”泡完了,换一锅清水,把肉块放进去,架在火上烧。“二一步,是焯。水一开,浮沫就冒上来了,拿勺子撇干净——这一撇,又去掉一多半腥气。”

焯完,把肉捞出来,倒掉水,刷净锅,这才开始正经炖。“炖狍子肉,火候最要紧。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,一个时辰打底,两个时辰不嫌多。炖到肉一夹就散,那才叫好。”虎剌往锅里放了盐,又放了几片晒干的榛蘑——“榛蘑配狍子肉,是天配。蘑菇的鲜,正好压住肉的野味。”

火塘里噼啪作响,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小闺女蹲在旁边,看着锅里的汤一点点变成浓白,香气一丝一丝地飘出来,馋得直咽口水。

炖了快两个时辰,虎剌揭开罐盖,舀了一勺汤,吹了吹,尝了一口,点点头:“好了。”

那一晚,唐括家的火塘上,炖了一大锅狍子肉。全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得喷香——肉嫩得入口即化,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,榛蘑吸饱了肉汁,比肉还好吃。唐括留速听说了小闺女的事,高兴得合不拢嘴,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,夹到了女儿碗里。“好闺女,”他说,“虎剌教得好。”虎剌嘿嘿一笑,闷头吃肉。小闺女吃得满嘴油光,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


十二岁这年,小闺女已经能骑马放牧、下河摸鱼、采松子捡蘑菇、拉弓射箭、一箭猎狍子——山野教给她的本事,一样一样长在她身上,把她养成了一个结实、明朗的姑娘。

这一年秋天,虎剌送给她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真正的弓。那是他用上好的桦木和牛筋做的,比教她时用的小弓大了一圈,弦绷得紧紧的,弓背磨得光滑。他把弓递给妹妹,郑重地说:“这是三哥年轻时用过的弓。如今,给你了。”小闺女接过弓,试着拉了拉弦,嗡的一声,弓弦发出清亮的声音。“好弓。”她说。虎剌笑了:“当然好。我十二岁那年,就背着这张弓,进山打了第一头狍子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妹妹,唐括家的闺女,不能只会绣花。你骑得了马,拉得了弓,走到哪儿,都不怕。”

她身边,总跟着大青——那条从两三岁起就跟着她的青灰色土狗。她骑马,大青在马前马后跑;她射箭,大青蹲在靶边看;她进山打猎,大青在前面探路。一人一狗,一个眼神就懂对方的意思。

她胯下,是那匹叫火儿的枣红马。火儿在外人跟前又踢又咬,谁都不让骑,唯独她骑上去,它就稳稳当当的——跑得飞快,却从不颠她。她放羊,火儿驮着她;她追猎物,火儿比风还快。一人一马,像是长在了一起。

还有那两只松鸦,一只叫蓝羽,一只叫灰灰,落在她肩上、手上,叽叽喳喳地陪着她。院墙根下,那只被她救过的刺猬,隔三差五还会送来一颗野果。院子角上的兔坑里,兔子一窝一窝地生,毛茸茸的小兔子挤成一团,是她怎么也看不够的光景。石头窝里,那条叫小青的蛇,安安静静地盘着,偶尔抬起头,吐吐信子,像是跟她打个招呼。

这些生灵,大多是养着的、救下的、结下的缘分。可白狐不一样。

白狐不是养的。它从来不进谁家的栏,也不吃谁家的食——它是山野里的,自由的。它想走,随时可以走;可它偏偏不走,就这么远远地跟着她,蹲在她能看到的地方——草场的石头上、河边的树荫下、林子边缘。她玩疯了,跑远了,一回头,总能看到那道雪白的身影,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。

像是这个山野里,多了一个沉默的看护人。又像是——它认定了她,愿意陪着她。

山里的日子,还在一天一天地过着。那些细碎的、滚烫的、带着草香和鱼腥味的童年,像是河水一样,从她脚下缓缓地流过去了。

河水不回头,人也不回头。

—— 二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