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十一章¶
堂子里有了狐,有了佛,有了道,又有了亲人。
小闺女的名声,已经传到了山外的山外。可来找她看病的,还是山里人多——山里人实在,认准了一个人,就信到底。
这一天,来了一个病人。
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虎背熊腰,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。可他是被人抬来的——四个人抬着一块门板,门板上躺着他,眼睛瞪得溜圆,嘴里呜呜地叫,手脚乱踢乱蹬,四个抬门板的壮汉都按不住他。
抬门板的是他家里人,一个个满头大汗,脸上又急又怕。领头的汉子一进门,扑通一声就给小闺女跪下了:“闺女,求求你,救救我弟弟!”
“别急,慢慢说。”小闺女说。
那汉子喘着粗气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他们家在三十里外的猎户村。半个月前,他弟弟半夜起来,看见一只黄皮子钻进了鸡窝,偷鸡。他弟弟火起,抄起一根棍子就追,追到院墙根,一棍子打下去——把那只偷鸡的黄皮子打死了。
“打死了?”小闺女问。
“打死了。”那汉子说,“当时我们还说,打得好,省得它再来偷。可谁知道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第二天,我弟弟就变了。”
“怎么个变法?”
“先是愣神,叫他也不应。后来就开始闹——在家里又蹦又跳,嘴里胡言乱语,说的话都不是人话,有时候学鸡叫,有时候学狗叫,有时候还学黄皮子叫。晚上也不睡觉,把家里折腾得鸡飞狗跳。我们找了大夫,大夫说是中了邪;请了萨满,萨满跳了半天,也不管用。后来听说——听说您这儿能看奇怪的病。”
小闺女点点头,走到门板边,低头看那汉子。
那汉子本来在乱踢乱蹬,小闺女一走近,他忽然不动了。他直勾勾地看着小闺女,喉咙里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,像是黄皮子的叫声——然后,他咧开嘴,冲小闺女笑了。
那笑,不像人笑。眼睛眯成一条缝,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狡黠。
小闺女心里有数了。
“是黄皮子上身。”小闺女说。
“啊?”那汉子家里人吓了一跳,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
“先把它弄下来。”小闺女说,“把人抬进屋,放炕上。”
四个壮汉把门板抬进里屋,把人放在炕上。那人一挨着炕,忽然又想挣起来,嘴里吱吱地叫。小闺女站在炕边,也不动手,只是看着它。
她看得见。
炕上那人身上,趴着一只黄皮子——不是实体的黄皮子,是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,眼睛亮晶晶的,正扒在病人的胸口,冲她龇牙。
“下来。”小闺女说。
那黄皮子不但不下来,反而往前一扑,冲着她的脸就来了——它想上她的身。
可它扑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它看见,这个闺女身后,站着一个影子——白得刺眼。一只白狐,静静地立在小闺女身后,乌黑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它。
那黄皮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,吱溜一声,缩回病人身上,躲得严严实实。
“哼。”小闺女心里听见白狐的声音,带着一点不屑,“偷鸡的玩意儿,也敢撒野。”
“下来不下来?”小闺女又说。
那黄皮子扒在病人身上,就是不下来——可它也不敢动了,只拿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,滴溜溜地转,像是在打什么主意。
小闺女看了看它,忽然笑了:“你不下来,行。那你就趴着吧。”
她转身,出了屋,跟家里人说了几句话,然后回来,把门一关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炕上的病人,还瞪着眼睛,可那黄皮子——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。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炕上,四条腿蹬也蹬不动,尾巴也摇不了,只剩一双眼睛,还能滴溜溜地转。
“哎呀,”它心里叫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那黄皮子,就这样被拘在了炕上。
动弹不得。它想跑,跑不了;想上那闺女的身,上不去;想吓唬人,也吓唬不了。只能趴在病人身上,眼巴巴地看着门口,等着那闺女回来。
一小天——从日头升起来,到日头偏西——它就这么趴着,一动不动。
山里人讲,黄皮子最是没耐心,一刻也闲不住。让它趴一小天,比杀了它还难受。起先它还硬撑着,拿眼睛瞪人,嘴里吱吱地示威;到后来,眼睛也不瞪了,吱吱声也没了,只剩下喘气。
天快黑的时候,小闺女回来了,推开门,看见炕上那黄皮子,蔫头耷脑地趴着,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。
“下来不下来?”小闺女问。
那黄皮子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叫声——像是在说话。
小闺女听懂了。
“我服了。”它说,“求求你,放了我吧。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“你偷人家的鸡,人家打你,你就要上身害人?”小闺女问。
“我、我一时气不过……”那黄皮子耷拉着脑袋,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”
小闺女看着它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那儿有动静。
她回过头。
门槛外头,蹲着一只黄皮子。
这一只,跟炕上那只不一样。它老,个头大,毛色都发灰了。它蹲在那儿,不躲人,也不叫,腰杆挺得直直的,一双眼睛,静静地看着她。
野的黄皮子,见了人就跑。这一只,是坐在那儿等她的。
小闺女站着没动。
那老黄皮子抬起一只前爪,往地上按了按——像是人拱手作揖。然后它开口了。不是叫,是说话。
“我是黄家的。辈分不算小,外头人记不住,都叫我黄太初。”
小闺女没吭声。
“炕上那个,是我家的孩子。”黄太初说,“淘气,馋嘴,黑天里去偷鸡,挨了一棍子。命丢了,心气儿没散,上了人家的身,把人家害苦了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是我没看住。”
小闺女看了看它,又回头看了看炕上那只。
“你来,是要把他领回去?”
黄太初没立刻答。过了半晌,它才说:“领回去,我也看不住他。”
“黄家散在各处——粮囤底下,柴火垛里,仓房的墙缝,一家一个,谁也不管谁。孩子打小就没个规矩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小闺女。
“我们黄家,没有堂口。”
小闺女明白了。
她走回炕边,看着那只被拘着的黄皮子。它四条腿还钉在病人身上,一动不能动,正抬起脑袋,可怜巴巴地望着她。
“那就留下吧。”小闺女说。
炕上那只黄皮子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黄太初也抬起了头。
“进了堂口,就得守堂口的规矩。”小闺女说,“跟着我办事。做得好,往后有你一口香火;再出去祸害人,我照样拘你。”
“他在猎户村后坡,一个塌了口的旧仓房里安身。”黄太初说,“回头我让他把窝挪过来,挪到你家柴垛底下——离你近,好使唤。”
她伸手,在炕沿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那黄皮子“吱”的一声,从病人身上跳下来,落在炕梢上,抖了抖浑身的毛。它回头看看黄太初,又看看小闺女,尾巴一摆,龇了龇牙——那副样子,还是淘气。
“他叫什么?”小闺女问。
黄太初还没开口,那小的先抢着叫起来,吱吱呀呀,一气儿往下报,像是在唱:
“我本是黄门长来黄门生,
六根六代黄家的兵。
黑尾巴根儿白头信儿,
身上翎毛赛麦穗儿。
官名国号——
我黄家淘气儿!”
报完了,它把小脑袋一挺,得意得不行。
“黄淘气。”小闺女点点头,记住了。
黄太初看着自家的孩子,看了半晌,才转过头来。
“闺女,”它说,“今儿这事,是我们黄家欠你的。”
它站直了身子,抬起前爪,又往地上按了按。
“往后你有事,招呼一声。山里的黄家,不管哪一支、哪一辈——全听你派遣。”
说完,转身,几步就没了影。
小闺女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夜色。
山里的黄家有多少,她说不上来。
炕上的汉子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沉沉睡去。
那天夜里,小闺女在香案前上了一炷香。
堂子里,多了一位黄家的。
第二天,那汉子醒了。
他不记得自己闹了多久,只觉得浑身酸软,像是打了一场大仗。他家里人围在炕边,看他醒了,又哭又笑。
“好了!好了!”领头的汉子高兴得直搓手,“闺女,你可真是神仙下凡!”
小闺女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看着炕上那汉子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那汉子也在看她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——他是哑巴。
他家里人解释说,他弟弟从小就不会说话,是个哑巴,可他心里什么都明白。家里人跟他说话,都用比划的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小闺女点点头。
她没多想。可就在她要转身走的时候,忽然,她看见炕上那人,朝她比划了一个手势。
那手势,她太熟了——是她小时候,跟着赛音学的。
那意思是:谢谢你。
小闺女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汉子,鬼使神差地,也伸出手,回了一个手势:不客气。
那汉子眼睛一下子亮了——像漆黑的夜里,忽然点着了两盏灯。
他猛地坐起来,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,比划得又急又快:你会手语?你、你怎么会手语?
小闺女也愣了——她也没想到,这个山里汉子,会这么激动。她比划:我小时候,跟着我姨奶奶家的弟弟妹妹学的。
那汉子比划的手,忽然停住了。他看着小闺女,眼睛里,慢慢浮起一种说不清的神色。
他忽然,缓缓地,比划了一句话。
小闺女看着那个手势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——那是小时候赛音教她的:
“我,也是哑巴。”
他比划完,又比划了一句:“可我身上的仙家,也是哑巴。”
小闺女那天夜里,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看见一位妇人。那妇人三十多岁的样子,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;她坐在一块石头上,不说话,只是看着小闺女,眼睛很亮——亮得像是会说话。
她看着小闺女,缓缓地伸出手,比划了一个手势:
“你能听懂我吗?”
小闺女点点头。
妇人笑了。她又比划:“我跟着那个哑巴汉子,好多年了。他是我看着长大的——他小时候被人欺负,不会说话,只会哭;我就跟着他,护着他。可我跟他,谁也跟谁说不了话——直到今天,我看见你。”
她比划着,眼睛里,渐渐蓄满了泪:
“你也会手语。你能听懂我。”
“我原来,在别的人家。可那家的弟马,听不见,也看不懂。我跟他,说不了话。”
“我听说,你这里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我跟着那个哑巴汉子来,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她比划完,看着小闺女,比划了最后一句话:
“我的本事,推拿、正骨、针灸,都是手上功夫。我想找一个,能听懂我手的人。”
“你,愿意吗?”
小闺女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她坐在炕上,想了很久。
她想起来,小时候赛音教她手语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:“手语是给说不出话的人用的——你学会了,就能听见他们的心里话。”
她一直以为,这句话是说给哑巴叔叔、阿邻、赛音他们听的。
原来,是说给她听的。
堂子里,多了一位哑仙。
这一位,跟别的仙家不一样。旁人家的仙,是仙家自己挑人;这一位,是她自己寻来的。
她原先在别的地方——离这儿三十里,一户人家的后山。那一带的人,归她管。谁家的孩子夜里惊着了,谁家的老人夜里不认人了,谁家的坟头上冒了烟——都是她的事。
那山向阳,山腰上掏着一个洞,她在洞里住了些年。山下那户人家,就是前些日子被抬着门板来的那个哑巴汉子家。
汉子不知道自家后山上住着一位仙家。她呢,也看着那一家过了些年——看他们种地、收粮、添丁、遭灾。看得见,使不上劲。
那家没有堂子。
后来,她听说唐括部有个会手语的小闺女。
她不会说话,可她什么都听得见。
只有小闺女知道——那不是她的手。
是那位哑仙的手。是那双,等了一辈子,才等到有人能听懂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