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报恩_第十一章¶
这一年,完颜阿骨打十二岁。
按出虎水从长白山的余脉里流出来,绕着一个叫阿城的寨子,往东拐了个弯,汇进混同江。寨子不大,几百户人家,屋顶压着桦树皮,烟囱里冒着松烟。这里是完颜部的老寨——自打献祖绥可在这一带立下脚跟,完颜部的人就在这水里洗马、饮马、牧马,一代一代,传到阿骨打这一辈,已经是第七代了。
十二岁的阿骨打,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。
他长得比同龄的孩子都高半头,肩膀也宽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看人的时候,定定的,像两把磨过的刀。按出虎水的孩子,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;可阿骨打跟别的孩子不一样——他骑在马上,不爱说话,只爱看。看山,看水,看人,看完了,也不吭声,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完颜部的人都认得他——世祖劾里钵的次子。他大哥乌雅束,性子温厚,见谁都笑;阿骨打跟他哥不一样,话少,可出手利落。部落里的老人说:这哥俩,一个像水,一个像刀。
劾里钵自己也觉得,这个二儿子,跟别家的孩子不一样。
那年秋天,部里跟腊醅、麻产两家人打了一仗——腊醅、麻产是别部的人,仗着人多,欺负完颜部势弱,抢了完颜部的马群。仗是在野鹊水打的,打得惨烈,劾里钵亲自上阵,身上中了四创,被人抬回来的时候,血把皮袍都染透了。
全家人都慌了。阿骨打跪在父亲榻前,一声不吭,眼睛死死盯着父亲身上的伤口。
劾里钵缓过一口气,看见二儿子跪在那儿,把他拉到身边,让他坐在自己膝上,伸手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头发。老人的手粗糙,沾着血,可动作却轻得很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爹死不了。”
阿骨打没说话,只是伸手,替父亲把散乱的衣襟拢了拢。
劾里钵看着这个沉默的儿子,忽然笑了:“此儿长大,吾复何忧。”
他说的不是问句。是笃定。
阿骨打十岁那年,就已经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射箭。
女真人的孩子,没有不会射箭的。可阿骨打射箭,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射箭,是为了打猎,为了吃肉;他射箭,像是天生就会——拉开弓的那一刻,他整个人就静下来,呼吸匀了,眼神定了,天地间只剩下箭和靶子。
有一回,辽国的使者到完颜部来,坐在堂上,见一个半大孩子手里拿着弓,就说:“小娃娃,你会射箭?”
阿骨打没答话。
那辽使起了玩心,指着天上飞过的一群乌鸦:“射给我看看。”
阿骨打弯弓,搭箭,一箭射出——正中头鸟。他没停,第二箭、第三箭,连珠般射出,三只乌鸦接连坠地,其余的扑棱棱惊飞了。
辽使惊得站起来,看了他半晌,说:“奇男子也!”
阿骨打放下弓,没吭声,转身走了。
他不是不敬,是不知道跟辽人说什么好。辽人年年到完颜部来,要貂皮,要人参,要海东青。父亲每次都笑脸相迎,好吃好喝招待,送走的时候,还要搭上最肥的羊。可阿骨打看得出来——父亲的笑,是硬的。
“爹,”有一回,他问,“咱们为什么对辽人这么好?”
劾里钵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咱们还打不过人家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打得过?”
“等咱们女真三十个部,合成一股绳的时候。”
阿骨打把这句话,记在了心里。
十三岁那年,阿骨打跟着父亲,第一次上了战场。
不是大仗,是讨伐乌春。乌春是阿跋斯水(今牡丹江一带)温都部的人,仗着辽人撑腰,不服完颜部管,还撺掇别的部一起反。劾里钵带兵去讨,阿骨打缠着辞不失(父亲的堂兄弟,部里的猛将)带他同行。
“你爹说了,不让你去。”辞不失说。
“我爹没说。”阿骨打说。
辞不失看了看他——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,背着弓,腰里别着猎刀,站得笔直,眼睛里没有一丝怯意。
“那你跟紧我。”他说。
那场仗,阿骨打没真正杀敌。他骑在马上,跟在辞不失身后,看大人怎么冲锋,怎么看地形,怎么在败局里翻盘。辞不失一边打,一边给他讲——
“看见没?乌春的兵摆了个横阵。横阵看着唬人,可他们左边是林子,右边是洼地——阵摆不开。咱们只要绕到他们侧面,他们的横阵就废了一半。”
“看那队人了吗?那是乌春的旗手。旗子往哪走,人往哪走。射旗手,比射一百个兵都管用。”
“记住——打仗,先看地形,再看人心。地形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。”
阿骨打一句一句,记在心里。
仗打完了,天黑下来,战场上静得可怕。
阿骨打第一次,看见死人。
白日里还在冲锋呐喊的人,这会儿都躺在地上,有的睁着眼,有的张着嘴,血已经凉了。风一吹,草叶上的血珠子晃一晃,滴进土里。他数了数——那边躺着的,有一个他认得,是前几天还跟他换过干粮的猎户家的儿子。
阿骨打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辞不失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,什么都没说。有些话,说不得,得自己悟。
阿骨打悟出来的第一句话是:打仗,是要死人的。
死的是活生生的人。是昨天还跟他说话、今天还跟他并肩的人。一个死了,就是一家子的天塌了——爹娘没了儿子,媳妇没了汉子,孩子没了爹。
从那天起,阿骨打心里对“打仗”这两个字,多了一层敬。那不是英雄好汉嘴上说的痛快事,那是拿人命去填的窟窿。
能不打,就不打。
他在心里,给自己立了第一条规矩。
仗打完了,劾里钵才知道二儿子偷偷上了战场。他气得要打,可举起手,又放下了。
他看着阿骨打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阿骨打想了想,说:“咱们的人,比乌春的人勇敢。可乌春的人,比咱们的人心齐。”
劾里钵愣住了。
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头一回上战场,没看见血,没看见勇,先看见了两个字——心齐。
“还有呢?”劾里钵问。
阿骨打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打仗,是要死人的。爹,咱们能不能不打?”
劾里钵看着他,半晌,说:“能不打,就不打。可咱们不想打,人家就退了吗?”
阿骨打答不上来。
“记住,”劾里钵说,“发善心,挡不住刀。想让咱们的孩子不打仗,就得让咱们自己,强到没人敢跟咱们打。”
阿骨打把这句话,跟“三十个部合成一股绳”放在一起,牢牢地记在了心里。
日子一年一年过去。阿骨打从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,长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年。
他的箭术,在完颜部已经无人能及。有一回,部里跟纥石烈部的活离罕家宴饮,酒席散后,众人走到门外,看见南边一座高岗。有人起哄:“谁射得最远?”
众人轮流射,最好的一个,也只射到岗子脚下。
轮到阿骨打。他弯弓搭箭,深吸一口气——箭离弦,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,越过岗子,落在三百二十步开外的地方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连宗室里最善射的谩都诃都愣住了——他试了试,比阿骨打还差了一百步。
“好箭!”活离罕拍案,“完颜部的少年,了不得!”
阿骨打把弓收起来,还是那句话不多。
可他心里清楚——箭射得再远,也只是一个人的本事。父亲说的那句“三十个部合成一股绳”,才是大事。
阿骨打十八岁那年,父亲老了。
劾里钵打了一辈子仗,身上的旧伤,一到阴雨天就发作。他开始把部里的事,一样一样交给儿子们。大哥乌雅束管内部,阿骨打管打仗。
那年冬天,温都部的跋忒,杀了唐括部的跋葛。
唐括部——按出虎水下游的一个部落,跟完颜部世代通婚。有人被杀,按女真的规矩,是要报仇的。穆宗(阿骨打的堂叔,盈歌)召集部众商议,问谁去讨跋忒。
阿骨打站起来:“我去。”
穆宗看着他:“跋忒的人不少。”
“人不少,心不齐。”阿骨打说。
穆宗看了他半晌,点了点头。劾里钵坐在一旁,没说话,可他的眼睛,一直没离开这个二儿子。
出发前一夜,阿骨打站在父亲面前,把自己的打法一条一条讲给他听——
“跋忒在阿斯温山北面,那一带是湖沼地。冬天雪大,路不好走,可正因为不好走,跋忒才觉得没人会去。我打算沿帅水连夜走,过末邻乡,从北面绕过去——他们一定防着南边的大路,防不住北边的雪地。”
“人手我带三百。二百人跟着我追,一百人封住西边的山口,堵他往山里逃的路。”
“天冷,马要省着用。追人的马,路上不能跑快,留着后劲。”
劾里钵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他伸手,拍了拍阿骨打的肩,只说了两个字:“去吧。”
那一仗,阿骨打带着人,沿帅水(今嫩江支流)连夜行军,穿过末邻乡,从北面的雪地绕过去,追到阿斯温山北面的湖沼之间,把跋忒截住,杀了。跋忒果然没防备北边,仓促应战,一触即溃。回来的时候,穆宗亲自到靄建村去迎他。
那是阿骨打第一次,单独领兵。
那一年,他十九岁。
二十岁那年,阿骨打已经成了完颜部里,说话有分量的人。
他不光是能打。他看事情,看得远。
那几年,各部之间,你打我,我打你,谁也不服谁。有的部落首领,仗着辽人给的官帽子,自称“都部长”,擅自做信牌,号令一方。阿骨打看在眼里,跟穆宗说:“这样不行。各部各管各的,永远拧不成一股绳。咱们得立一条规矩——**诸部不得再自称都部长,不得擅自做信牌**。要号令,只有一个号令。”
穆宗听了,沉吟许久,说:“你说得对。可这话,由咱们完颜部说出来,别的部能服吗?”
“不服,就打。”阿骨打说,“打到服为止。”
穆宗笑了。他拍了拍阿骨打的肩:“好。你来办。”
于是,完颜部立了新规矩:诸部不得自称都部长,不得擅置信牌。有不服的部,完颜部就出兵讨伐——讨纥石烈部,讨乌古论部,讨敌库德部。一场一场仗打下来,女真诸部,渐渐听完颜部的号令了。
可阿骨打心里清楚,这些仗,跟早年父亲打的那场大仗比起来,都算不得什么。
他至今还记得那场仗。
那是桓赧、散达之乱。景祖的异母弟跋黑,不服劾里钵继位,暗地里撺掇桓赧、散达、乌春、窝谋罕一起反。那一年,乌春的兵在北边,桓赧散达的兵在南边,南北夹击,完颜部被夹在中间,形势危如累卵。
阿骨打那时还小,不够上阵的年纪。可他记得父亲的样子——开战前一夜,父亲坐在火塘边,把部下召集起来,只说了八个字:“可和则与之和,否则决战。”
那八个字,阿骨打记了一辈子。
仗打起来,先是肃宗(父亲的弟弟)领兵挡南边,败了。父亲不慌,带着一支偏师,夜里涉过舍很水,穿过贴割水,直插桓赧、散达的老营——把他们的家小一锅端了。第二天一早,大雾遮天,几步外看不清人影,队伍迷了路,走到婆多吐水才寻回方向。
可就是这场大雾,救了完颜部。
桓赧、散达的家被抄了,乱了阵脚,又见雾大,看不清完颜部到底有多少人,心先怯了。等雾散,父亲已经整顿好队伍,亲自为军锋,突入敌阵——
阿骨打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:父亲不披甲,穿一件旧袍子,提一把剑,冲在最前头。身后的人跟着他,像潮水一样涌进去。那场仗,从阿不弯一直打到北隘甸,死的人太多,连破多吐水的河水都染红了。父亲一个人,手杀了九个敌兵。
打完仗,父亲看着满地的尸首,只说了句:“今日之捷,非天不能及此。”
桓赧、散达从此再没能聚起人马,没过几年,各自带着部众来降了。
阿骨打那时还小,可他把那场仗,从头到尾,看在了眼里。
他看懂了父亲的三件事:一是**和与战,两手都要有**;二是**打得狠,才能换来和**;三是**大雾迷路,也能变成胜机——天时不可求,人心可以拼**。
这几件事,后来他用了一辈子。
那一年的混同江,水涨得比往年都高。
而在这条江的上游——唐括部的大兴安岭那边,有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,正背起皮褡裢,准备出远门。
她不知道,她要去的地方,有一个少年,正在等她。
那年,完颜阿骨打二十一岁。他的父亲劾里钵还在世——那位打了一辈子仗、身上落满旧伤的世祖,还坐在按出虎水边的老寨里,等着看这个二儿子,长成他说的那个“足了契丹事”的人。
可阿骨打自己知道,他这一辈子,快要走到一个关口了。
这些年来,他随父亲打过仗,见过死人,也见过胜仗后的笑。他见过桓赧散达之乱——那场仗,死的人太多,连河水都染红了;他也见过乌春诈降、窝谋罕背盟——你不想打,人家偏要打你,你发善心,人家当你好欺。
父亲说:能不打,就不打。
可父亲还说过:发善心,挡不住刀。
阿骨打渐渐想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
想不打,只有一个办法:让自个儿强到没人敢来打。
强了,才有得选。强了,才轮得到你说“不打”。不强,你连“不打”两个字,都没有资格说出口。
这不是好斗。恰恰相反——阿骨打这辈子最厌恶的,就是拿人命去填窟窿。可正因为知道打仗要死人,他才更要打——不是为打赢,是为有一天,能不打。
他想要的那个日子,是女真的孩子不用再被辽人抓去当壮丁,不用再被银牌天使欺辱,不用再年年交貂皮、交人参、交海东青,换一个“大辽不追究”;是完颜部的老人能安安静静地死在炕上,而不是死在战场上。
二十一岁这年春天,阿骨打站在按出虎水边,看着河里的水,想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下了决心。
这仗,他打定了。
不是为了打仗而打仗,是为了有一天,女真人能不打仗。
——史书上,管这二十年叫“号令始一”。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。可这一年的春天,站在按出虎水边看潮水的阿骨打,心里已经隐约看见了那条路——把三十个部,拧成一股绳。然后,对付辽人。